后背重重砸向地面的感觉始终没有到来。

比起自由落体的失重感，更让钟揽一绝望的是无尽的下坠，以及即将落地、却不知何时落地的恐惧。

风吹得脸颊冰冷而疼痛，钟揽一原先的笑意由惊恐尽数代替，僵硬地做不出任何表情。

尤其是，看着尤恒歌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的时候。只见他的神色逐渐落入黑暗当中，一如钟揽一得知他和自己的爸爸妈妈全都死在同一场车祸里的那一天。

那时的钟揽一不想让爸爸妈妈的朋友满世界地找自己，于是假装早早地上床睡觉，再半夜偷偷溜走，在玉兰花林坐了一整晚。

他注视着夜色里的花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落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昏沉沉地睡去，也不知道这样是不是离死亡更近了一些。

想到这里，慢慢地，他双眼微眯，放弃挣扎，任由自己坠落。

身旁的原木色楼梯突然开始扭曲……在余光中旋转，如同一阵涡旋，将自己席卷入内。霎时间，所有重逢以来尤恒歌对自己说过的话在耳边以极大的音量播放着——

“你好，我是尤恒歌，编号Y07，欢迎你来镜空间。”

“这个，就当见面礼吧……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我都特意站在你旁边了，怎么还往前倒？”

“我就双标，谁让我是你哥。”

“那说不定我们以前还偶遇过呢？”

……

钟揽一猛地瞪大眼睛，从震耳欲聋的声音里捕捉到了一句话。

于是他开始拼命地挣扎。暗房，自己应该赶快回到艺术楼的暗房。

周遭的一切突然开始崩塌，旋转楼梯爆炸而成的木质碎片化作刀刃擦过自己的脸颊，留下一道道血痕，伤口处火辣辣的疼痛掩盖了下坠时风吹的冰凉。

就快要喘不过气了，钟揽一想。他试图抓住手边的任何一个物体，却在靠近时从指尖滑落。

放弃的前一秒，视野里，尤恒歌不知何时也跳了下来，从天而降。

“！”

钟揽一在此刻惊醒。

他随意抹去脸颊上残余的泪痕，不顾眼前的晕眩，跑到书桌前，重新在笔记本里补充起来。

左手胡乱地在桌角处摸来摸去，直到台灯终于亮起。噩梦的余温尚存，灼烧着自己，钟揽一握着笔的手不住地颤抖。即便如此，他的神色却毫无波澜，与其他的一切格格不入。

既然眼前的事物依旧在模糊地旋转，钟揽一干脆闭上眼睛，将自己完全交给导航者的天赋。

他用舌尖飞速舔过干涩的嘴唇，脑海里浮现出蓝白色电光闪烁、火焰将一切吞噬前的最后一刻，整个太空飞船里、整个桥模式里，除了入梦者之外的每一个人都如同无风的水面一样平静。

这意味着，这是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安静到只有入梦者余岚一个人的情绪能被明显地提取、察觉。

如果情绪，真的是一首歌谣？

……

视觉彻底恢复之后，钟揽一快速地洗漱了一番，然后踏着步式飞行器就直接前往了艺术楼。此刻是凌晨五点，天光初现。

“喂，帮我约个艺术楼暗房。”钟揽一在路上抽空给珍珠精打了一个通讯。

“这么早！”Z13倒是一如既往的靠谱，“我现在就赶过去！”

“没事，我自己就行。”钟揽一说，“你这几天辛苦了，找朋友玩去吧。”

Z13自己作为镜空间镜铃训练营的优秀营员，自然可以听出他嗓音的不对劲，“……真的不需要我过来吗？”

临近降落，闻言，钟揽一不禁笑笑，“怎么？怕我出事？”

“也就还好吧……”

“好好休息吧小珍珠精。”钟揽一的语气归于平静。

“……行。”Z13犹疑地挂断了通讯，顾虑重重，还是决定尊重揽一造梦者的决定。

进艺术楼没多久，钟揽一就收到了珍珠精发来的确认消息。十分高效地，在天色大亮之前，他已经进入了属于入梦者余岚和造梦者尤恒歌的第二次桥模式。

这一天里，钟揽一一刻不停地过完了剩下三次桥模式。毕竟明天一大早是曾骁任务的正式造梦，虽然无需任何操作，自己还是得以良好的状态参与其中。

也许是这样一明一暗、再来一次爆炸的反复循环，钟揽一的眼睛变得干涩无比，总觉得眼前的事物变得十分模糊，就像昨晚的噩梦一样。

以至于，晚上回到房间后，整理好今天的收获，都还没来得及翻几页导航者日记，他就已经快看不清上面的文字了，只好匆匆睡去。

第二天，在凌晨时分自然醒来。所幸一夜无梦，钟揽一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怪罪这个镜空间里交织了太多人的梦，能让自己在前天晚上梦到如此浓烈而久远的事情。

尤恒歌应该会到的比自己早很多，想到今天又要见到他，钟揽一好好打理了一番，给自己稍稍抓了一下头发，套上一件灰色薄毛衣，踏着黎明离开房间。

虽说那天在主城区买衣服算是半个躲避尤恒歌视线的借口，钟揽一还是认真挑选过的。他在镜空间的这这些日子里，发现长大之后的尤恒歌偏爱黑白灰色的衣服，不知为何，也下意识地选了这些颜色。

又一次到达艺术楼，果不其然，尤恒歌已经在约定处等着他了，穿着一身黑，手里还拿着一袋类似面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