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华容道一般,每一个音节都在错落之中归于合适的位置。
……
十七分钟后,艺术楼——
看到暗房的一瞬间,钟揽一的手下意识地开始颤抖。好像那一排排的房间都是由粒子组成,好像在面前的尤恒歌下一秒就会飘散开。
他深吸一口气,通过感受脚腕处的疼痛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
“你这两天看导航者日记了吗?”钟揽一问。
“没有,”尤恒歌皱皱眉,“我记得好像全被你拿走了。”
钟揽一点点头,没有接着说下去。
尤恒歌有些不解,追问道:“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吗?”
“我最近也没看多少,到目前为止没有。”
“行,”尤恒歌的语气里依旧顾虑重重,“你确定脚腕没问题?我担心和上次一样,要一直跑来跑去。”
钟揽一笑笑,“没问题的。”
光线骤降。
在尤恒歌选择回忆的过程中,钟揽一会独自一人处在黑暗里。比起“黑色”,更像是视觉被完全剥夺的虚空,他会选择闭上眼睛消磨时间。
来艺术楼的路上,尤恒歌还说钟揽一没来镜空间几天,手和脚先各坏了一次,钟揽一对此不以为然。
所幸,“跑来跑去”倒是没有一语成谶。
不过钟揽一一进入回忆,就发现自己几乎完全动不了了。
只剩下视线还能转一转,他观察着周围。
自己的眼前是一张小桌子,极其朴素,也没摆几个东西。最上面放着一份表格,用订书机理得整整齐齐,赫然写着“宿舍晚归记录表”。
宿舍?
钟揽一几乎在一秒之内就意识到了,自己应该直接变成了曾春红。
“你进回忆了吗?”
尤恒歌的声音适时响起。
钟揽一还在困惑自己怎么样可以回答,结果一张口就轻轻松松地发出了声音,“进了。”
“我居然可以说话?”他诧异道。
“至少我听得见,”耳边又响起尤恒歌的声音,“而且我在玻璃外面,看起来曾春红没有动嘴。”
“你怎么知道我变成曾春红了?”
“猜的。”尤恒歌说,“一把你带进桥模式,你的定位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了。”
“但是我现在动不了,只能局限地移动视野。因为曾春红好像没有抬头,我就只能看得见桌子上的东西。”
“没事,”尤恒歌笑笑,“我看得见。”
接着,他又补充道:“我猜你说的话其实是系统模拟出来的声音,应该是通过抓取你的神经电信号转化来的。”
“真的吗?那还挺准的。”
钟揽一刚想继续追问一些什么,蓦然觉得这具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然而他却如同这个巨大机械的零件一般,随之移动着。
“有人来了。”尤恒歌说。
钟揽一终于得以看清这个回忆的发生场所,好像是在女生宿舍楼一楼大厅的公共区域。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孩,想必是这里的学生,只是……
她的五官是一片模糊。
“阿姨……”
一个甜美的声音响起,语气里五分歉意五分焦急。
“怎么了?同学你说。”
“我可以出宿舍吗?我的好朋友生病了,我想陪他去医院。”
曾春红刚想说点什么,对面的女孩又补上了一句话:“我…我知道现在已经凌晨四点半了,但是情况真的有点紧急,拜托了阿姨......”
即使女孩的脸是空白,从她的言语、她的肢体动作里,钟揽一莫名觉得熟悉,并毫无来由地觉得,她所说的一切都发自真心。
曾春红愣了一瞬,随后只是笑笑,“去吧,我给你留着门。”
女孩惊喜地拎起匆匆甩在地上的包,和曾春红道了谢,就冲了出去。
“我刚刚都没留意时间,”钟揽一有些困惑,“之前不是说曾春红不上夜班吗?”
“是,”尤恒歌回答道,“我昨天看资料的时候扫到了一眼,理论上她应该只用上白班,不过好像经常替别的轮换的宿管值班,可能今天就是其中之一。”
自从女孩离开,宿舍楼又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一切坠入深沉的夜色中。
不知为何,曾春红依旧坐在桌前,先是理了理桌上的杂物,解决了一些宿舍相关的事务,接着从房间里拿出一本小书看了起来。
没来得及看清楚标题,不过钟揽一跟着读了几页,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暗物质分析……最新发现的星云特质……钟揽一坚持了几分钟,就觉得昏昏欲睡。
钟揽一决定做点什么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问尤恒歌,“你看得清那个女孩的脸吗?”
“看不清,”尤恒歌回答得很快,“怎么了?”
“我这里看也是模糊的,就像是在脸上蒙了一层雾一样。”
尤恒歌沉默了一阵,“可能是因为曾春红记不清了?”
“有可能。”钟揽一觉得他说的在理。既然是曾春红的回忆,又是几十年前的事情,随之模糊很正常。
曾春红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着,丝毫没有回房间休息的意思。期间她抬头看了一眼钟,已然将近六点。
她将书签夹好、站起身、走到了一楼的公共厨房。
“尤恒歌,她好像要做早饭了。”钟揽一出声提醒着,以免他已经在等待的时间里睡着了。
“嗯,我跟在后面呢。”
他依旧回应得很快,嗓音里流露出几分倦意。
钟揽一听见他的声音,顿时一怔,在脑海里疯狂盘算自己硬拽着他进桥模式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恰巧此刻尤恒歌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里,这还是钟揽一第一次在这个回忆里看清他。
余光里,那双松石绿色的眼眸依旧明亮,不管不顾地明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