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无论如何,我们给进入‘故事’的这个过程想了一个好名字。它就像在状态近似河流的混沌记忆中架起的一座桥梁,带我们去对岸。由此,我们想将它命名为——桥模式。”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就是2036年12月8日那天的导航者日记缺失的后半页,其中的所谓“错乱状态”应该就是碎梦。在后续的日记当中,第一位导航者也发现了它是被困系统的数据导致的结果。
钟揽一紧紧抓着这张纸页,久久凝视着黑色墨水不朽的痕迹,和在墨色拖拽之中消失的岁月,回顾起过往两次“桥模式”的经历。
可是为什么自己在上一次回忆中,没有感知到与曾春红有关的物品呢?甚至没有像第一位导航者一样尝试着选择一个,就匆匆退出了模式、回到了暗房。
沉思之中,他听见珍珠精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喊他的名字。
“揽——一——造梦者!!!”
这一下喊的有点响了。
刚打算抬头蹬这小珍珠精一眼,结果先对上的是尤恒歌的目光。
“......”
脑海里,那个紫色的圆圈若隐若现。
他下意识地避免与尤恒歌对视,匆匆问候了一句恒歌长官好,就继续低下头看手里的日记了。
尤恒歌轻笑了一声,“你们阵仗也太大了。”
“不好意思。”
尤恒歌对他的冷漠视若无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大厅的巡查镜铃问我那是不是我搭档,他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巡查镜铃?”钟揽一警觉了一瞬,“图书馆还有这个?”
“有,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图书馆关门之前的时间里都有。”
钟揽一放心地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不是说好了今天休息吗?”尤恒歌见状接着问。
他站在自己的身旁,稍有移动就可能挡住一旁的光线,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尤其是今天尤恒歌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搭配了白色的修身西裤,细细的褶皱设计就在钟揽一的余光范围内晃来晃去。
对此,他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抬头微笑道:“闲不住,我爱工作。”
尤恒歌闻言一挑眉,“好吧。”
随后他又说道:“一起吃午饭去吗?”
突如其来的邀约令钟揽一错愕了一瞬,手上的动作也骤然停顿,“为什么?”
“因为你没钱。”尤恒歌失笑道。
“我去讨饭。”
尤恒歌:......
“你……”尤恒歌无奈地笑笑,“不想和我一起吃饭?”
“没有,”钟揽一下意识回复道,“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站起身,“走吧。”
也许是这一连串的反应刺激到尤恒歌了,细微的对抗劲儿轻轻松松地被察觉。
他神情严肃了一些,“其实系统给新的造梦者批了补贴,在第一次任务结束之前都可以使用的,只要在合理使用领域内、且别太大额,系统照单全收。”
“不用还吗?”
“只需要还百分之五,可以几乎视作没有。”
“那我请你吃饭。”钟揽一说。
尤恒歌笑笑,“不至于,还是我请你吧。”
钟揽一刚想出言制止,尤恒歌已转身轻拍珍珠精两下,“Z13,你先去休息吧,刚刚辛苦你和大家了。”
“没事的——”珍珠精的显示屏上又出现了几朵小花,“不累不累!!”
钟揽一:……
“走吧,”尤恒歌微微偏头,对钟揽一说道,“步行距离。”
“这附近有好吃的?”
“怎么?”尤恒歌笑道,“市中心的人不用吃饭?”
“不是……”钟揽一解释起来,“我没怎么来过主城区图书馆附近。”
尤恒歌知道他说的是现实世界,“好像确实出入不大。”
今天的天气依旧不错,像是春末夏初常有的蓝天白云,以及柔和而不强烈的阳光缓缓洒落。即使是正午时分,也不会觉得太炎热。
主城区的绿化设施保留得很好,没走几步路还能看见一些花草树木什么的,有时只是一排低矮的灌木,有时是一丛郁金香,或者遮蔽一片骄阳的乔木。
尤恒歌带钟揽一去吃了西式简餐,一人一份搭配一杯饮品,看起来很适合工作日的午休时分。
大部分的时间里,钟揽一都在漫无目的地用吸管搅和水果茶里的冰块,看着它因其动作激起一片漩涡,然后自顾自地旋转,直到停歇,平静片刻后,又新一轮的漩涡。
水雾四起,在玻璃杯中蔓延。
“今天心情不好吗?”
在一整顿饭的时间里观察他已久,尤恒歌撑着下巴问道。
“嗯?”
钟揽一身子坐直了一些,但未抬眼与他对视,“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在想任务吗?”尤恒歌问。
本以为他会无奈地笑笑然后宽慰自己,没想到尤恒歌只是叹了一口气,接着神情认真地补充道:“这很正常,我一开始也这样。”
尤恒歌紧紧地注视着钟揽一,“但是你要知道的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更糟。在我们干预之前,现实世界的每个人都会想法设法地解决眼前的困难。如果我们能在其中付出任何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都是可能有用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们可以帮助他们认清自己,但是其余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人生。”
钟揽一抿了抿嘴,点点头,“我知道,但是我总觉得我和第一个导航者还有些距离。”
尤恒歌眉头微蹙,似乎并未察觉其中的关联,“你接着说。”
“就是,”钟揽一轻咳两下,“好像作为一个‘稀有’的导航者,我的责任就和镜空间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我必须得足够特别,足够有突破,才对得起这个能力。”
他抬起眼睛与尤恒歌对视,“你能明白吗?”
恰到好处的微笑角度,恰到好处的目光停留。
尤恒歌眨眨眼睛,思考片刻,随后开口问:“你今天什么安排?”
“下午我用系统预支的钱去买点衣服,总不能一直穿你的吧。”
钟揽一顿了顿,接着继续说,“我应该会留在图书馆看一下曾骁和曾春红的资料,断断续续再把导航者日记给读完。”
见他不再说下去,尤恒歌问道:“没了?”
“没了。”
“你晚上要不来我办公室看资料吧,”尤恒歌说,“今天我一整天可能都没办法离开图书馆大楼,最近工作有点多。这样有什么资料我可以和你一起讨论,当然空余的时候我自己也会多看一些任务相关的内容。”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柔和了些许,“这样行吗?”
恰到好处的诧异神色,恰到好处的滞留停顿。
随后,钟揽一笑笑,“好啊。”
……
一切都井然有序。
决定一个人的,究竟是他的记忆、还是行为?
依照钟揽一对尤恒歌的了解,如果对过往属于他们二人的一切全都忘却,那么作为镜空间的执行长官,调查自己的新搭档似乎来得无比合理。
被视作“观察者”,即使做这件事的人是他哥,钟揽一的心里总有一阵毫无来由的烦躁。
于是,钟揽一认为,调查清楚尤恒歌失忆的原因刻不容缓。再次进入他的办公室,就可以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