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井然有序。

买完东西、收拾完房间，钟揽一又一头扎到资料中去了。晚饭匆匆买了三明治对付了一口，钟揽一轻敲执行长官办公室的门。

熟悉的磨砂玻璃门又出现在眼前，钟揽一在极力扮演一个初来乍到者的角色。

“来了？”尤恒歌似乎猜到是他，微笑颔首，替他撑着门。

钟揽一与他对视一眼道了谢，随即脚步缓慢地环顾起整间办公室。

“沙发上随便坐，”

尤恒歌抬手示意了一下，“或者你想坐我对面也可以。”

“我坐沙发吧，不打扰你工作。”钟揽一仔细地来回打量了一番，回答道。

尤恒歌点点头，“行。”

钟揽一缓缓陷进沙发里，坐在左侧而非尤恒歌的正对面，视线穿过一旁的绿植叶片缝隙，就可以清晰地落在他的脸上。

尤恒歌戴着全息眼镜，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应该是将操控界面设置在了这里。镜片下的目光轻巧冷冽，由于眉眼深邃，专注时神情显得格外严肃。

恍惚间，办公室内的灯光隐隐约约地落在他的眼睛里，或是经由眼镜反射而笼罩在某处，朦胧渲染。

钟揽一坐直了一些，抬手抹了抹鼻尖。

“怎么？”

似乎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尤恒歌问道。

“嗯？”钟揽一骤然一愣，“没事，我…调整一下位置开全息。”

尤恒歌闻言点点头，笑着答了一句“好”，目光又重新落在了全息上。

见状，钟揽一也认认真真地看起资料。

他发觉系统给的资料也说得上全面，但太草率且轻浮了。钟揽一猜测也许是因为系统终归是人工智能操纵的存在，他们永远也无从理解几串代码背后无穷无尽的含义。

比如，曾春红和她丈夫的大学时期。

自从上一次桥模式的失败，钟揽一反反复复地在脑海里重演那个情节、那个场景，挖掘所有与之有关的细节。

物品即使模糊，言语都是真切的。由此，他开始好奇曾春红和丈夫在辩论队的故事。

在未经整理的、混乱无序的文件堆里，钟揽一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些和辩论队有关的资料。

其中，有一次“归湖杯”大学生辩论选拔赛的辩题是“物质福祉是否是道德意识的必要条件”，对此，曾春红作为正方的一员，在结论时说，所谓道德意识与物质福祉无关，就是一群人事不关己的高尚的笑话，而他们，就是最失去道德意识的那群人。

钟揽一觉得这个表述很有趣，对此不可置否。试图寻找她的丈夫在这次辩论中发表的观点时，翻来覆去都没找到这个辩手，结果竟在评委席里看看见了他。

复杂的评价体系钟揽一没打算理解，不过他一下就看明白了一件事——曾春红的丈夫给她打了全场最低分，在她收获的好评中独树一帜，十分扎眼。

钟揽一在心里默默笑了笑，猜测按照曾春红的性格，也许会去和她的这位学长好好辩驳一番。结果曾春红收到了评分表和评价之后，只是给这位评委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高尚笑话”。

不知道当时收到这张字条的学长对此作何感想，也许这是他们二人相识的开端。

不褒不贬，又似褒似贬。在一片语义模糊中，钟揽一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目光凌厉的曾春红。

就这样一页一页地翻过，一份一份地扫过，直到窗外的暮色尽数消散，办公室的灯光越来越清晰，夜色渲染。

中途，尤恒歌一旦手头的事情处理完了一些，就会坐到休息区和他一起讨论几句，时不时调出全息投影记上两笔。紫色的笔迹在全息上格外显眼。

如此往复，他们理清了许多信息：学习天体物理的曾春红，从在辩论队与丈夫结缘，到曾骁出生后选择放弃教授身份，转而变成归湖大学的宿管后勤，在来之不易的新生活里，又得知丈夫确诊重病，与儿子也维持着一个不冷不热的微妙关系。

她的人生好像在一系列决策与缺憾中展开。

尤恒歌一手握着笔，看着全息投影沉默不语。钟揽一的目光也落在不近不远的某处，盘算思考着什么。

似乎这一抹阴郁和沉重笼罩着这里，使得一切言语都变成了“高尚笑话”。

突然，尤恒歌低头检查着腕带，眉头紧蹙。

“抱歉，有通讯。”

“没事。”钟揽一小声回应，随后看着尤恒歌匆匆离开办公室。

轻轻合门的一瞬间，钟揽一逼迫自己猛地从故事中抽离出来，想起自己在这里的另一层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