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主任垂下眼，继续若无其事地理着桌上的资料，好像几分钟前焦急的不是他一样。

这个对话比钟揽一想象的要更短一些，面前二人好像在某一个瞬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如同换了一种语言一般，用着不为旁人所理解的沟通方式。

转身跟着曾春红离开的时候，钟揽一一不小心碰到了尤恒歌的手。

那一瞬间的凉意吓到了自己，他立刻低头询问：“没事？”

“嗯？”松石绿色的双眸闪烁，“没事。”

“你的手很凉。”钟揽一皱皱眉。

“你的手也不热啊。”尤恒歌笑笑，试图越过这个话题，“快走了。”

然而，他虚浮的脚步没有一点说服力，见他几乎快要栽倒下去，钟揽一立刻伸手托了他一下。

钟揽一把他扶到走廊上的座位处，他能感受到尤恒歌的重量若有似无地向自己倾倒。

“你坐在这里别动，我跟回去，三十三分钟之后关闭桥模式，可以吗？”

尤恒歌突然紧紧闭上眼睛一瞬，眉头紧蹙，额头浮着细汗，“我可以开随航，这样你就能听到我的声音了。”

“别开了，”钟揽一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无奈道，“三十二分钟之后关闭，答应我。”

尤恒歌突然轻笑了一声，嘴唇已经没什么血色，从喉咙中挤出一句“好”。

得到肯定的回复，钟揽一终于敢迈开步子去追早已不见踪影的曾春红。

倒计时三十分钟，钟揽一在校园里穿梭。

赶上一节大课刚刚结束的时分，大批的学生从一旁的教学楼里涌出，往一食堂的方向走去。

钟揽一逆着人流，即使在回忆里的自己接近于一个幻影，可以自由地穿过他们，他还是更习惯绕着走。

途中一个女孩的书被撞掉在了地上，钟揽一下意识地弯腰去捡，被封面上的小机器人吸引了目光。直到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句“不好意思”，他才猛然想起这是回忆，转身而去。

倒计时二十五分钟，他在归湖大学门口的地铁站没有看见曾春红。

他在入口处思考了片刻，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

地下，飞驰而过的地铁带起阵阵强风，钟揽一平复着呼吸，回溯着所有的线索。

倒计时十三分钟，玉城区站，依旧不见曾春红的身影。

钟揽一抬腕确认了一下时间，匆匆离开了站台。

“揽一？”

刚到地面，耳边倒是响起了尤恒歌的声音。

“不是说别开随航……”钟揽一下意识怪罪道。

“我猜你在骂我，但是我听不见你说话。”

钟揽一：……

“现在曾骁依然在家里活动，我这里可以看见。”

“曾春红呢？”

“曾春红由于不是入梦者，我看不见她的位置。”

倒计时十分钟，钟揽一朝着曾骁家的反方向走去。

没猜错的话，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

在这段回忆里，应该正值秋初，暖阳洒落，微风和煦。

黄昏时分深沉的光线在砖块上飘散，灰尘舞动，粒粒分明。

倒计时八分钟，钟揽一看见了那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熟悉身影。

透过一扇玻璃窗，他静静地望着那个女人的侧脸。

她蹲下身，在一家玩具店里。

三秒之后，曾春红走到柜台旁边，“您好，结账。”

七巧板的颜色和今天的阳光搭配正好，钟揽一不禁微笑，似乎忘却了一些烦恼。

他注视着曾春红推门离开，路过了熟悉的咖啡厅、蛋糕店、煎饼小铺。

钟揽一跟在身后，任由玉城区的过往与自己的记忆重叠。

即使是2023年，是自己甚至都还未出生的年份，玉城区的样子还是那么平静迷人。

不对……2023年……

钟揽一才意识到今年是2023年，他神色低沉，在一个转角之后就要到曾骁的家了。

倒计时两分钟，曾春红推开家门。

“妈——”小曾骁的声音里依旧带着雀跃。

“这个拿去。”曾春红从包里把玩具取出来，推到那个小男孩的面前。

“这是……”小曾骁怔怔地看着面前五颜六色的积木块，疑惑问道。

“七巧板，”那个女人再次开口，“你不是做不会奥数题吗？这样兴许有用。”

耳边重新响起尤恒歌的声音，倒计时最后一分钟。

“谢谢妈。”

小曾骁一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钟揽一觉得心脏缺了一角。

曾春红没有回应，似乎是在房间里收拾着什么。

钟揽一的双脚被凝滞在原地无法动弹，他隔着玻璃窗凝望着这个小男孩。

倒计时最后三十秒。

小曾骁拆开塑料盒，将积木块挨个取出。

倒计时最后十五秒。

夕阳西下，路边亮起盏盏夜灯。

钟揽一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与小曾骁重合，他重新拾起笔，照着那本已经微皱的习题册，摆弄起彩色的积木块。

下一秒，钟揽一的眼前再次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