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孩在桌下不断地抠着自己的手,不安地转着眼睛。
“算了,”那个女人没有等他回答,抬手看了一下表,”妈得走了,明天再说。”
“妈妈再见……”
门重重地砸了下去。
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应该就是曾骁,和另一张全家福里的那个小孩的容貌很像,年份也对得上。
钟揽一沉思一阵,快步追赶上了那个行步如飞的女人。
她的卡其色风衣随着动作飘荡,衣角在街巷末尾转了弯。
目标既已消失在视线里,钟揽一小跑起来,在转角处猛转过身,撞上了一个人。
“揽一?”
“哥!”钟揽一小口地喘着气。
尤恒歌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意识到了他在做些什么,于是先一步追了上去。
钟揽一猜测她下一步应该要去坐地铁,在脑内回忆着玉城区地铁站的位置。
他一下两下追赶上他哥的脚步,然后只听见他的与自己几乎一样的判断:“地铁站,归湖大学。”
钟揽一闻言一怔,二人纷纷加快了步伐。
终于,在地铁的玻璃门彻底合上的前一刻,他们和曾春红出现在同一节车厢里。
虽是下午四点的时间,地铁上已然没有座位,她静静地倚在扶杆边。
毫无征兆地,这个女人突然抽泣起来。
钟揽一下意识地想要走上前去安慰她,步子还未迈出,好像就被他哥看穿,衣角被他轻轻拽了拽。
曾春红一手紧紧抓着文件,一手遮挡住下半张脸,将抽泣声尽数阻隔。
眼泪一点一点晕湿她的目光,模糊了她的凌厉。
凌厉,就是那个钟揽一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形容词。
尤其是再年轻一些的她,眼神似乎总会落在遥远的某处,尖锐的、坚定的、不可战胜的。
这样的眼睛,为什么又会浸满泪水呢?
一旁座位上的人注意到了她,连忙向她递上了纸巾。
她道谢后接过,为自己的不堪深感抱歉。
钟揽一眉头紧蹙,试图转头和尤恒歌交流几句,结果看见的却是他哥以接近于半跪的姿态靠在一边。
指尖由于死死抠着地面而泛白,青筋爬上手臂。
“哥??”钟揽一怨恨自己才回头,“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尤恒歌是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笑容,“你快留意曾春红,别管我了。”
“这像没事吗?”钟揽一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语气却依旧凶了些。
他不确定问题出在哪里,但至少和任务有关,于是咬牙说道:“暂停,哥,我们暂停行吗?”
尤恒歌皱皱眉,“不行,马上到站了。”
说罢,他撑着地板站起身,没有借钟揽一的力。
“你确定?”
“我确定,”尤恒歌笑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自己有数。”
对视的此刻,钟揽一才发现尤恒歌的另一只眼睛也变成了松石绿的颜色。
“下一站,归湖大学,开右侧门。”
没来得及询问,地铁播报声打断了他们。
尤恒歌依旧勾勾嘴角,用口型说了一句“我没事”。
钟揽一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却也只好跟上曾春红的脚步。
她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奔归湖大学的物理系。钟揽一在跟随之余,目光总是时不时地落在他哥身上。
以至于在他反应过来曾春红到底想做些什么之前,只见她敲开系主任办公室的门,一下坐在软椅上,留下一句简简单单的:
“主任,我要辞职。”
“辞职?”
系主任的反应在钟揽一的意料之中,“好端端的辞职干什么呀?”
“我……”曾春红的语气犹疑了片刻。
系主任抓住了这个瞬间,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最近科研不顺利,可是你都这样过来多少年了,肯定明白这个道理的呀!事物的发展是曲折的、螺旋上升的!”
显然,曾春红不是来听他讲世界发展规律的,她抬眼重新开口,“我想多花点时间陪陪孩子。”
“春红,”系主任叹了一口气,“这句话换谁说都可以,你说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我骗你干什么……”
“你现在也能陪孩子呀,生活多规律啊!”
“主任你知道的,科研不一样。”
“科研怎么不……”反驳的话到嘴边,又被他尽数咽了下去。
系主任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我还说得动你吗?”
曾春红突然笑了,“我想好了主任。”
“之后打算干嘛?”
“打算留在归湖大学做后勤。”
系主任深呼吸了一下,沉默了十余秒的时间。
见状,曾春红微微启唇,似乎想继续补上几句什么。
“我介绍你去做宿管,只值白班,给你留时间回家照顾孩子,行吗?”系主任说。
“谢谢主任。”
“记得自己在系统里申请,我给你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