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走近，他们见到了那几个声音的来源。
除了出现在全家福里的曾骁一家，还有曾骁的母亲也一同参与了这场野餐。
“糖糖来，把手擦擦。”曾春红说道。
钟揽一细细注视着这个女人。他对她的第一印象，几乎全都来自于她的头发。
即使尽是银白颜色，无论是此刻、还是在曾骁的梦境里，它们总是被规规整整地束起，像优美易碎的陶瓷艺术品，浑然一体。
她的脸同手一样，没有逃过岁月的流逝。同样地，钟揽一的注意力全都被她的目光抢了去。好像所有的纹理、斑点，都是这个眼睛的衬托。
坚毅？平静？钟揽一还在寻找词汇形容它之时，被眼前的场景打断了思绪。
“妈，不用铺野餐垫，”曾骁上手制止着曾春红的动作，“这个让机器人来就行了。”
曾春红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松开手，然后走到了一边。
曾骁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变得复杂，却也嘴巴微张，没说出什么话。
突然地，糖糖把手里的湿巾丢在小方桌上，从躺椅里跳了起来，“奶奶！”
她抓住了曾春红的手，细嫩而白皙的手指缠住条条皱纹，似乎就要融合进去。
“奶奶，”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一起铺野餐垫吧！我想和奶奶一起铺野餐垫。”
曾春红眼角浮现出一抹笑意，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脸颊，“那我们一起铺。”
一旁的曾骁见状匆匆暂停了机器人的程序，将它改到旁边烤串去了。
曾春红牵着她的手，步速缓缓地向前走着。小女孩蹦跶来蹦跶去，竟也不快不慢地走在她的身边。
曾春红拎起野餐垫的两个角，抖搂一番，糖糖学着她的动作，只不过再努力地把手臂张开，也不足以够上另一个角，曾春红只是笑着看看她，没有上前帮忙。
小女孩懊恼地撅撅嘴，几秒之后，她握住其中一角，将其与奶奶铺好的方向对齐，再小跑到另一边，把折角的部分整理好。
糖糖猛然抬起头，一脸得意地看着奶奶。
曾春红见状笑意更浓，“糖糖真棒，谢谢糖糖帮奶奶铺野餐垫。”
小女孩小跑到曾春红的怀中，两只小手搭在她的背上，幸福地眯起眼睛。
机器人在一旁烤着串串，浓烟顺着另一个方向飘走，留下的只是阵阵食物香。
曾骁没和妻子聊几句天，总是一会一个电话、一会一个语音地被打断，聊天的内容犹如信号中断一般，一截一截地掉在地上。
吴晴只是无奈笑笑，继续煎着面前的吐司，似乎对此见怪不怪。
见野餐已经进入一片祥和的准备阶段，钟揽一终于得以和尤恒歌说上几句话。
他的目光落在糖糖和曾春红身上，此时她们正在玩着七巧板玩具，小女孩将几块积木尽数倒出，抓在手里挥舞着。
“哥，”他凑到尤恒歌的旁边，低声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尤恒歌的目光似乎和他落在同一处，“曾骁和曾春红的关系也太不好了，我觉得。”
糖糖玩七巧板的方式和别人好像不太一样，她从来没想着把这些积木块镶嵌到那个完整的木板凹槽里，只是将其倒扣过来，变成一个完整的平面，然后如同作画一般自由地拼接着彩色的积木块。
现在，她正在向奶奶展示自己新拼成的小马。
“这是什么？”曾春红问。
“这是一匹飞马！”糖糖认真地回答道。
曾春红愣了一瞬，随即笑笑，“真厉害，这里是后蹄吗？”
糖糖摇摇头，“奶奶你看错啦，这是它的尾巴。”
由几块三角积木组成的马蹄，却也在木板之上奔腾，掀起的尘沙也尽是彩虹的颜色。
曾春红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纸质书，十分平和。
七十岁的年纪仍在继续读书已经少见，这个时代还在看纸质书更是稀奇。
透过那一副老花镜，她的目光垂在书页上。
在那一瞬间，钟揽一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个适合她双眼的形容词。
接着，他盘腿坐在草地上，维持着一个和糖糖相同的高度，转而看着她自由地玩耍。
“揽一，”尤恒歌依旧笔直地站在旁边，“你听曾骁和他妻子的对话。”
“好。”钟揽一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瞬，随即站起身朝着他们走去。
还没靠近太多，他就已经被沉重的气氛渲染。
“你让妈自己选。”吴晴皱着眉头，埋冤道。
“可是妈压根就没有说实话，”曾骁压低音量，依旧能听出他的怒意，“我每次一问她为什么不来住，她就一直重复没用没用，怎么可能没用呢！”
他双手插着腰，接着说道：“无非就是爸走了，不想离开老房子呗，可是在老房子不是更容易出事吗？”
吴晴把吐司一块一块夹了出来，椰香四溢，“你要么和妈好好聊，要么就让妈自己选，别老是自己一意孤行。”
曾骁瞪大了眼睛，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诞的话，“我哪里没和她聊？我一直都在和她聊啊！”
吴晴瞪了他一眼，“你每次上来就让妈过来住过来住，你也不问问妈为什么不想来，她如果真解释了你估计也不会听，这算什么沟通。”
“我……”曾骁下意识想反驳，理智恢复几秒，突然又绝望地发觉妻子说的有道理，只好默不作声。
“妈已经七十岁了，你可以试着多理解她，而不是一味地要求她，她是你的妈妈。”
曾骁低下头，和吴晴一起削起了橙子，却静不下心来，又走到机器人旁边看了看烤串的进度。
他来回踱步着，这边看看、那边绕绕。
“糖糖——”他出声喊道。
“嗯？”小女孩坐起身，“怎么了？”
“我们来拍张合照吧！”
闻言，钟揽一和尤恒歌同时转头，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