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天台上支起了烧烤架，炭火已经烧起来了，偶然有火星子溅出来。

陈茵到的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T恤，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她踩着台阶上来，一眼看见周晏宁，笑了一下：“周律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周晏宁站起来，帮她把购物袋接过来放在桌子上。

Brian跟在后面，搬了一箱啤酒，气喘吁吁把箱子往地上一墩，抹了把额头的汗：“这台风天聚餐，也就你们干得出来。我查了天气预报，今天晚上台风天就登陆了。”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周遭隐约传来街边收音机电台播报声，断断续续传入众人耳朵：中央气象台预计......台风“山猫”将以每小时10－15公里的速度，向西偏北方向移动.....预计将于16日晚上登录......届时将迎来强风暴雨......

“那怎么了？中午又没台风。”陈茵踢了他一脚，“少废话，把桌子擦干净。”

Brian翻了个白眼，从购物袋里抽出一卷一次性桌布，哗啦一声抖开，铺在桌上。风很大，桌布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翅膀，他手忙脚乱地用手肘压住，喊了一声：“帮忙啊！”

周晏宁走过去伸手按住桌布的一角。两个人把桌布拉开，边角塞进桌沿下面。

Brian从口袋里掏出几根橡皮筋，把桌布四角扎在桌腿上，拍了拍手：“行了，吹不跑了。”

苏娆端着几个叠在一起的托盘上来。托盘上摆着腌好的鸡翅、羊肉串、鱿鱼须，多种肉类，周晏宁就坐在旁边帮忙串蔬菜。

陈茵走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周律师，你这手艺可以啊。”

“谢谢。”周晏宁头也没抬，继续串。

陈茵看了正在烤鸡翅的苏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拿饮料了。

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肉的焦香和调料的辛辣味。油滴在炭上，滋啦一声，窜起一小簇火苗，青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桌上的啤酒已经开了两瓶，泡沫从瓶口溢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在桌面上凝成一滩。

Brian举起啤酒瓶：“来来来，先走一个。敬台风，敬烧烤，敬——”

他看了一眼周晏宁，又看了一眼苏娆，斟酌了一下措辞：“敬——相聚。”

“敬相聚。”陈茵接得很快，碰了一下他的瓶子。

周晏宁举起啤酒瓶，和苏娆的碰了一下。两只酒瓶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很短促的一声。

Brian喝了半瓶啤酒，话就多了。他靠在椅背上，咬了一口鸡翅，含混不清地说：“你们说这场台风来得真不是时候，好多游客都退了房。我那几个团，全取消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苏娆，又看了一眼周晏宁，嘴角慢慢翘起来：“不过也有人专门挑这个时候来。”

苏娆正在吃牛肉串，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陈茵在桌子底下踢了Brian一脚。

“嘶——”Brian龇了龇牙，“你踢我干嘛？”

“吃你的。”陈茵夹了一块烤茄子塞进他碗里，堵住了他的嘴。

苏娆低头喝啤酒，假装没听见，握着瓶身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是淡淡的裸粉色。耳尖也在日光里透出一层薄红，像被炭火烤过一样。

周晏宁故作不在意端起啤酒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上。

“周律师。”陈茵忽然叫她。

周晏宁转过头。

“你这次来待多久？”陈茵问道。

“两个多月。”周晏宁说。

Brian筷子上的鱿鱼须差点掉进碗里，瞪大眼睛：“两个月？你不用工作的？”

“休假。”

“什么工作能休三个月假？”Brian算上她来的那三周。

“律师啊。”周晏宁理所当然地答道。

Brian皱了皱眉，觉得周晏宁在敷衍自己，又觉得她说的没错：“不是，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那你说得什么意思？”

得，Brian竖起大拇指，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是个人都应该听得懂他的潜台词吧。

陈茵端起啤酒杯，挡了一下嘴角的笑意。

风大了一些。桌上的餐巾纸被吹飞了一张，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到天台外面去了。遮阳伞被风吹得呼呼作响，Brian站起来，拿绳子把伞脚绑在栏杆上，打了个死结，拽了拽，确认结实了才坐回来。

“你们晚上怎么办？”陈茵问，“台风要来了，不停电还好，停电的话这栋楼黑灯瞎火的。”

苏娆说：“有蜡烛。”

“蜡烛够不够？我车上还有手电筒。”Brian说着就要站起来。

“够了。”苏娆说，“每年都这样，习惯了。”

吃得差不多了。陈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一些细小残渣，开始收拾桌上的竹签和空盘子。Brian帮忙把啤酒瓶一个一个地收进纸箱。

“风越来越大了，”陈茵说，“我们该走了。再不走，船要停了。”

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陈茵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两个人，朝她们挥了挥手：“我们先走了，你们注意安全。晚上台风登陆，别到处乱跑。”

苏娆站起来：“我送你们。”

“不用。”陈茵摆摆手，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俩好好的。”

陈茵和Brian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快到一楼的时候，Brian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带着点笑意：“Yan，你说她们俩——”

“闭嘴，走你的。”陈茵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拍了一下，接着是Brian“嘶”了一声，再然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都消失在风里了。

天台上安静下来。

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火星子溅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闪一下，就灭了。

风比中午更大了。

远处的海面不再是灰蓝色，而是一种暗沉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从海面上一直铺到天边，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被，把整座岛都罩在里面。

苏娆站起来，开始收拾剩余的东西，收拾着忽然开口：“陈茵说的话，你别在意。她就那样，看热闹不嫌事大。”

“哪句？”周晏宁也帮忙收拾着，听到这句话偏头看她。

苏娆没有回答，只是将东西收近纸箱里：“走吧，台风要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头顶的灯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整栋楼陷入黑暗。

苏娆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还抱着纸箱。周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户外面的天光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照不清脚下的台阶。

“停电了，我扶着你。”周晏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娆“嗯”了一声。

周晏宁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手扶着苏娆。两人摸黑把东西放进厨房。

苏娆从前台抽屉里翻出手电筒和蜡烛，放在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