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把窗户关上吧。”她说,“一楼有几扇窗没关紧。”
一楼的窗户因为通风,基本上是一直开着的,现在刮大风,马上要下雨了,还是关上比较好。
周晏宁点点头,一楼走廊里的窗户只有两扇没关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翅膀。
她走过去,握住窗把手,用力往回拉,风太大了,窗户被风顶着,拉不动,索性换了只手,用肩膀抵住窗框,使劲一拽,窗户关上了,但另一边传来一声闷响。
周晏宁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另一边有一扇窗户被风吹开了,玻璃撞在墙上,碎了一块。碎玻璃散落在地上,在地砖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苏娆站在窗户前,蹲下去捡碎玻璃。
“别用手捡。”周晏宁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腕,“会划伤。”
苏娆的手停在半空中。
手电筒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周晏宁看到苏娆的手指尖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没有流血,但皮肤已经破了,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创可贴在哪?”周晏宁问道。
“不用,都没出血。”苏娆说。
周晏宁又问了一句:“创可贴在哪?”
苏娆拗不过:“在前台左边第二个抽屉。”
周晏宁摸黑找到前台,拉开第二个抽屉,拿了一个创可贴,又拿了一支碘伏棉签。
苏娆还站在窗户前,碎玻璃已经用扫帚扫到了一边。她靠在墙上,未受伤的手握着受伤的手。
周晏宁拉过她的手,把碘伏棉签的包装撕开,轻轻涂在她指尖那道红痕上。
苏娆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疼吗?”周晏宁问。
“不疼。”
周晏宁把创可贴撕开,小心翼翼地把胶布缠在苏娆的指尖上。
苏娆低着头,看着周晏宁的手指在她指尖上动作。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缠创可贴的时候,她的拇指按在苏娆的指腹上,微微用力。
“好了。”周晏宁松开手。
苏娆收回手,看了一眼指尖上那块创可贴。浅肤色的,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胶布贴着皮肤。
“谢谢。”她说。
“不用谢。”
窗外的风还在咆哮,雨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不是滴答滴答的声音,而是一片一片地泼过来,像有人端着水盆往窗户上倒。
“回去休息吧,”苏娆说,“风太大了。”
苏娆是半夜被风声惊醒的。
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天台还有几盆春天刚移栽的三角梅,根还没扎稳。这么大的风,怕是连盆带花都要被掀下去了。
她掀开被子,穿了件外套上楼。
天台的门被风吹的哐哐响。她用肩膀顶开,风一下子灌进来,雨丝斜着打在脸上,凉得她眯了眯眼。
三角梅果然倒了几盆,泥土散了一地,花瓣被吹得满天台都是,贴着湿漉漉的地砖,红的白的糊成一片。
她弯腰去般,花盆有点沉,泥土跑了雨水,沉甸甸地坠着手腕。她抱着一盆往回走,雨水打在头上、肩上、后背上、凉意从衣服渗进去,沿着脊背往下淌。
天台和三楼也就几层台阶的事,但等她来来回回把几盆花,都搬到三楼走廊里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已经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滴水。
苏娆站在走廊里喘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准备回房间,就看到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敞开了。
风裹着雨从窗口灌进来,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水,正顺着地砖的缝隙往走廊里蔓延。
她快步走过去,握住窗把手,用力往回拉。
风顶着窗,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往外推,窗框纹丝不动。她咬紧牙,侧过身,用肩膀抵住窗框,使了使劲,还是不行。
走廊里的备用灯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吱吱的,像是随时会灭。
就在这时,她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力道不大,但很稳。稳稳地箍在她腕骨上,像一只温热的锁扣。
苏娆回过头。
周晏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未消的惺忪,她的手指箍在苏娆手腕上,没有松开。
“我来。”
周晏宁松开她的手腕,侧过身,双手握住窗把手,肩膀微微下沉,用力往回一带——窗户合上了。她扣上窗锁,转过身。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闷闷的风雨声。灯还在闪,一下一下。
“你怎么上来了?”苏娆的声音有些哑,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听到动静就上来了。”周晏宁说,“你还没睡?”
以前民宿人多,有点动静不稀奇。现在就两个人,楼上传来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周晏宁睡眠不算浅,但也算不上质量好,被吵醒后躺着听了一会儿,不放心就还是上来了。
“你淋湿了。”周晏宁目光落在她身上,蹙眉道。
“花倒了。”苏娆突然说道,大概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没睡又被淋湿的缘故。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苏娆的嘴唇被雨水打湿了,在闪动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水光。
周晏宁伸出手,把苏娆脸上贴着的那缕湿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颧骨,凉的。
苏娆没有躲。
她看着周晏宁。在走廊里灰蒙蒙的光线下,周晏宁的脸隐藏在黑暗里,让人看不真切,只看得清她下颌的轮廓和眼睛里的那一点亮。像隔了一层薄雾。
下午喝的那几瓶啤酒,本以为已经醒了,现在却像后劲翻上来,从胃里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喉咙,涌到眼眶。热热的,让人站不稳。
周晏宁的手滑下来,牵住了她:“去我那边擦一下?换件衣服?”声音不大,在风雨声里却听得很清楚。
苏娆本该拒绝的,她的房间就在不远处,门关着,里面暖和又干爽,她走过去只需要几步路。
但不知是因为衣服太湿太难受的缘故,还是因为酒劲上来的缘故,苏娆没有挣开。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周晏宁的手微微用力牵住她,那只手手是暖的,干燥的。
她顺从的跟着对方下了楼。
脚步很轻,踩在楼梯上,一声一声。
窗外的风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到像隔了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