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安城。

正大律师事务所，二十楼。

周晏宁走进主任办公室里，王主任抬眼看见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她坐下：“小周来了，快来坐下，你那个案子我听说了，办的不错。”

周晏宁依言落座，语气谦和：“王主任过誉了，职责所在。”

王主任是律所的一把手。

“叫你过来呢，就是想给你说一声，案子结了，随时能回来上班。之前那起虐童案胜诉后，所里接了不少新案子，有几个大客户点名要你。”

“王主任，我之前申请了三个月长假。”周晏宁提醒道。

王主任自然记得，当时两个人在办公室僵持了许久，周晏宁是所里实打实的骨干，业务能力拔尖，他本来就不想放她休那么久。

张德明是个碎嘴子，说话向来口无遮拦脾气还冲，但是能力还行。所里的人碍于情面，对他的话基本上挑着听，懒得跟他计较。

一开始王主任只打算让周晏宁暂且歇息一两天，调整好状态就回来上班，这事也就算翻篇了。

可周晏宁是个倔脾气的，跟张德明杠上了，半点不肯退让。王主任拗不过她，拉扯许久，只好批了这三个月的长假。

他轻轻叹气：“行，那就按你说的来，假期休满再回来。”

“谢谢王主任。”

周晏宁离开主任办公室，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负一楼，拉开后座车门。吴优外出开庭去了，周晏宁就没给她说，直接发了条消息过去：我回港岛了。

“周小姐，直接去机场？”司机老陈从内后视镜里看她。

“嗯。”

晚上八点，港岛。

周晏宁拖着行李箱走出码头，六月的港岛闷热潮湿，晚风里裹着一股子热气，黏黏地贴在皮肤上。

她拖着箱子直奔民宿。

民宿大堂的灯亮着。

前台坐着一个人，浅杏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

那人正低头核对台账，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头顶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光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听见脚步声，她也没抬头，照常开口：“你好，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周晏宁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放在柜台上，食指和中指按着，慢慢推过去。

那人伸手拿过身份证，目光扫过名字，下意识念出声：“周晏宁。”

声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撞进一双含笑的眼底。

前台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周晏宁的脸照的明暗交错。她靠在柜台上，手肘撑着台面，食指和中指指尖轻敲着桌面，嘴角微微上扬，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周遭安安静静，只有窗外晚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空调的冷气，和某种说不上来的凝滞。

周晏宁先开了口，弯着眼，语气轻松：“你好，老板。住宿。”

苏娆握着身份证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垂下眼，强装镇定地把身份证放在读卡器上，敲了敲键盘。

系统很慢，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漫长的倒计时，她能感觉得到周晏宁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很轻，又很重，让人无法忽视。就像港岛的天气，像一团积雨的云悬在那里。

系统终于加载好了，苏娆将身份证还给周晏宁：“206，还是你之前住的房间。”

周晏宁伸手接过身份证，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苏娆脸上，视线缓缓从清秀眉眼滑倒她的耳尖。

她耳垂那颗小巧的红痣，在暖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滴红墨，落在一副素净的水墨画上，添上一抹艳丽亮色。

“今天怎么是你值班？”周晏宁问道。

“Karl家里有事请假了。”苏娆避开她的视线，低声反问，“你不是回安城了吗？”

Karl是郑嘉豪的英文名。

“案子结束了。”周晏宁把身份证收进口袋，“但我的假期还没结束。”

“你休了多久的假？”

“三个月。”

苏娆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道：“天色不早了，早点上楼休息吧。”

周安宁提着行李箱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往下低头看，正好能看见苏娆依旧坐在前台，低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苏娆一直刻意避开周晏宁，撞见了也快步躲开，不愿多交谈。

早上周晏宁下楼吃早餐的时候，苏娆已经出门了。下午周晏宁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苏娆在三楼，不下来。晚上周晏宁从外面逛回来，苏娆已经回家了。

但周晏宁知道她不是真的忙，毕竟民宿里真没什么好忙的。

这天，周晏宁从外面回来，推门进大堂，正好撞上苏娆从楼梯上下来。

两个人同时停住。

苏娆手里抱着一摞洗好的床单，白色的布料堆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到周晏宁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迅速垂下去。

“我帮你。”周晏宁走过去，伸手去接那摞床单。

“不用。”苏娆侧了侧身，把床单往怀里拢了拢，“不重。”

周晏宁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

“你在躲我。”她说。不是疑问句。

苏娆的手指在床单下面收紧了一点。白色的布料被攥出几道褶皱。

“没有。”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搭理我？”

苏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说“我没有不搭理你”，但这句话太假了。她确实是在躲着周晏宁，自从周晏宁回来后，她的脑子就有点混乱。

心里有窃喜也有迷茫，她好像知道周晏宁为什么回来，但是又怕自己多想，所以并不太想现在搭理对方。

“我没有不搭理你。”她最终还是说了这句话，声音很低，“我只是……忙。”说完就抱着床单往洗衣房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苏娆转头看去，周晏宁扶着桌子坐下，一手按着胃部，脸色比刚才白了点，看起来很难受。

苏娆立刻将床单放在柜台上，走到她身边，低头询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怎么了？”

周晏宁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晃了晃：“苏娆，我胃疼。”

苏娆知道她有胃病，连忙问道：“你药呢？”

“在房间行李箱里。”

“你把房卡给我，我去给你拿。”

周晏宁摇了摇头：“不用，不严重，缓一会儿就好了。”

“周晏宁，”苏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责备：“你能不能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

周晏宁看着她：“你是在关心我？”

苏娆瞬间语塞，立刻收敛神色，淡淡道：“你是我店里的客人，你生病了，作为老板我理应照看。”

周晏宁不再逗她，乖乖将房卡递给她：“好吧。”

苏娆接过房卡，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

取了药，又倒好温水递给她：“吃完药，要不要吃点东西垫一垫？”

“不用，歇会儿等药效发作就好了。”

苏娆站在那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你先坐会儿，难受了叫我，或者给我发消息。”说完就抱着床单上了楼。

周晏宁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胃疼慢慢缓解了，但人还是懒洋洋的。她闲着没事，开始在民宿里随意走动，一楼二楼都没看见苏娆，到了三楼停下脚步，三楼是苏娆住的地方。

思索片刻，还是抬腿朝着三楼走去，楼梯窄了一些，三楼的走廊比楼下亮一点，估计是因为苏娆怕黑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