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周晏宁从厚厚的卷宗里抽出身来,望向办公室的落地窗。已经是夜里十点半,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刚停雨的夜空通透干净,就算到了这个钟点,整片CBD依旧是灯火通明,对面写字楼的格子间亮着密密麻麻的光,像一盒被打翻的发光拼图。
桌子上的手机骤然亮起,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司机老陈发来的:周小姐,车到了。
周晏宁将手机揣进兜里,拎起公文包起身走出办公室。公共办公区里还剩两三个律师在仍在伏案改合同,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有人抬头扫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便又低头埋进了工作里。
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从茶水间出来,看见她便笑着搭话:“周律师,这么晚才下班?”
“刚忙完。”周晏宁微微颔首,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负一层。地下车库很安静,日光灯把空旷的停车位照得一片惨白。
一辆深灰色的帕拉梅拉停在专属车位上,周晏宁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周小姐,直接回家?”
“嗯。”周晏宁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车子驶出地库,路两旁的梧桐树被雨洗得油亮。安城的初夏向来如此,雨一停就变得温吞又绵软。空气里混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和港岛那种被海风腌渍过的咸湿不一样。这里的风是干燥的,吹在脸上没有重量。
周晏宁睁开眼,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沿路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周小姐?”老陈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没事。”她收回目光,“只是在想些事情。”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冠在头顶交握成一道拱廊,这片区域也是安城地价最贵的地段之一。
老陈将车停在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周晏宁拎着公文包下车,刷卡进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鞋柜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是张姨多年的习惯,每次她出差回来,都会在玄关提前好一束鲜花。
“晏宁回来了?”
张姨系着沾有水渍的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上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汤。她将汤放到桌子上,转头又看向换好拖鞋走进来的周晏宁。
“瘦了。”张姨皱着眉头,语气又心疼又埋怨,“你看你这脸,都尖了。”
周晏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瘦了吗?
应该没有吧,这才离开三周而已,况且在港岛的最后一周,苏娆每天都变着花样给她做饭。清蒸鲈鱼、上汤娃娃菜、冬瓜排骨汤,顿顿不重样。
她那段时间胃口养得很好,每顿能吃下大半碗米饭,连张姨之前塞进行李箱的胃药都没用上。
“没有。”周晏宁说,“在那边吃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好吃。”张姨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臂,确认肉还在,才稍微放心了一点,“快去洗手,饭都做好了。”
周晏宁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走进洗手间洗了手。擦手时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两秒,确实没瘦。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酱色油亮,排骨炖得酥烂,表层撒了一把白芝麻,香气扑鼻;龙井虾仁,虾仁晶莹剔透,茶香清雅;蟹粉豆腐,金黄的蟹油裹着嫩白的豆腐,一勺子下去颤巍巍的,鲜味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是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周晏宁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还是张姨做的饭好吃。
“张姨,你也坐下来吃。”周晏宁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人。
“这都快11点了,我早就吃过了,你吃你的。”张姨笑着摆摆手,却也没有走开,反倒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就这么安静看着她吃饭,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
周晏宁吃了大半碗饭,又喝了一碗汤,才放下筷子。
“对了,张姨。”她忽然想起来,“去港岛给你带了礼物。”
她回房间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纸袋,递给张姨。里面是一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摸起来质地松软,手感格外舒服。
张姨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嘴里忍不住念叨:“又乱花钱,我一把年纪了,哪用得上这些花哨东西。”
话虽那么说,但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仔细叠好放回纸袋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晏宁看着张姨将围巾放回纸袋,眼角突突:“张姨,东西买来就是要用的,别舍不得又给压箱底喽。”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孩子,”张姨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赚点钱都不留着自己用,全花在别人身上了。”
“你又不是别人。”周晏宁脱口而出。
张姨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泛红。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站起来收拾碗筷:“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跟我说好听的。快去洗澡,早点睡。”
周晏宁没动,靠在椅背上,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张姨,过几天应该还有几个快递寄过来,是给我爸妈买的东西,麻烦你给我整理好,寄给他们吧。”
张姨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不自己寄?”
周晏宁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你帮我寄就行。”
寄快递本身不是什么麻烦事,快递小哥上门取件,填个单子就完事了,只不过周晏宁向来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
从前给家里寄礼物,总会亲手写一张贺卡塞进去,字迹工工整整,未尾还会画一个笑脸。如今不愿意亲自寄,对周家人来说算是很大的隔阂和惩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