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荣誉室里很安静,墙上的照片看着他。
“方旭。你父亲三十多年前去缅甸山里找的那个人,先生知道是谁。先生不说。但我会继续找。昆明往外,还有三个名字。三个名字后面,还有名字。方旭,那半张图还没画完。我去画。”
他把方旭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照片被雨水打湿过,边角卷着,三行字的墨迹洇开了一点点。他把照片放在方旭的铜牌旁边,靠墙立着。方旭的父亲站在山顶上,手里提着野兔,嘴角往一边歪。那把猎刀挂在腰间,鞘底压着一朵花。
“方旭,你父亲的照片,放在你这里。等我把那半张图画完,再来拿。”
他站直,敬了一个礼。右手举到帽檐,手指并拢,掌心向下。然后转身,走出荣誉室。灰色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赵锐锋靠在墙上等他。穿着便装,深蓝色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日光灯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看完了?”
“看完了。”
赵锐锋把烟摁灭,扔进垃圾桶里。“何庭。老马的地图,画完了。方旭的便道和渡口,画完了。王海的花,找到了。杨文华的线,收干净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毛了。何庭认得,那是赵锐锋的办案笔记。记了二十七年的那本。
“这是我的笔记。昆明往外的三个名字,记在最后三页。”他把笔记本递给何庭。“何庭,这半张图,交给你画。”
何庭接过笔记本。很重。和八年前接过第一套制服时一样重。
“是。”
赵锐锋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声,和他们第一次在这条走廊里见面时一模一样。八年前,何庭二十二岁,穿着白衬衫,拎着父亲用了十年的旧帆布包,站在人事处门口正门牌。赵锐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茶杯,杯身上的红字已经斑驳。
“何庭。你二十二岁走进我办公室那天,我对你说了一句话。干我们这行,笑的时候要真笑,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机会笑了。”他把手放在何庭肩膀上。“你现在还笑吗?”
何庭看着他。赵锐锋的头发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比八年前深了一倍,背驼了。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还是亮的。
“笑。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赵锐锋点了点头。他把手从何庭肩膀上拿开,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尽头走去。背有些驼,步子不快。和八年前老马从训练场边离开时一样,和方旭的父亲在山里走了一辈子路的背影一样。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方旭,赵队把他的笔记本交给我了。昆明往外的三个名字,记在最后三页。方旭,你们每个人都在画图。你画了便道和渡口,老马画了边境线,王海刻了花,赵队画了人物网。你们画完了,交给我。现在轮到我了。
他把赵锐锋的笔记本放进口袋。和方旭的照片、老马的地图放在一起。三张纸,三代人。加上赵锐锋的笔记本,四代人了。口袋很满,沉甸甸的。
他转过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窗外的香樟树还在,斑鸠已经不叫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腰间的猎刀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刀鞘底部的压花在光线里一明一灭——五片花瓣,一个小小的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