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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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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网行动持续了三天。

云南境内,杨文华在芒市瑞丰贸易公司的办公室里被控制。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刘永昌的人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红木圆桌后面喝茶。茶是熟普,陈年的,和何庭第一次见他时喝的那壶一样。他没有反抗,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伸出双手。手腕上空空的,袖口扣得紧紧的。刘永昌后来告诉何庭,杨文华被带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何老板是警察?”刘永昌没有回答。杨文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宋明远在保山明远贸易公司的仓库里被控制。他正在清点一批刚从芒市运到的货,白色短袖衬衫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肚子上。看见警察冲进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堆着的纸箱上。纸箱倒下来,里面的草茎撒了一地。他蹲下去想捡,被按住了。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草茎,没有再动。他的左胸口,心脏上方的位置,衬衫扣子被扯掉了一颗,露出一片烫伤后愈合的疤痕——五片花瓣的轮廓,边缘收缩成锯齿状。

大理的老郑在茶叶店后面的仓库里被控制。他正在把一批货装上面包车,车厢里堆着几十个蛇皮袋。他看见警察,把蛇皮袋放下,举起双手。手腕内侧,烫出的花形疤痕在仓库的灯光下泛着白。楚雄的老马在建材市场后门被控制,他正蹲在路边抽烟等接货的人,看见警察走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来,没有跑。脉搏处的纹痕被袖口遮着,看不见。昆明的老孙在物流公司的货运站被控制,他正在指挥工人装车,集装箱的门打开着,里面码着成捆的货。他看见警察,往集装箱后面跑,被堵住了。他转过身,背靠着集装箱,胸口正中的刀刻疤痕从T恤领口露出来,暗红色的。

缅甸方面,吴哥在竹楼门口被控制后,供出了勐古仓库、九谷加工点、木姐货运站的具体位置。缅甸警方在三处同时动手。仓库里查获了成吨的麻黄草和高海拔“木材”,加工点里查获了正在加工的草茎、铁锅、化学原料,货运站里查获了装满集装箱准备过江的成品。先生被从竹楼带到山下,送上吉普车。他穿着白色对襟布衫,头发全白了,往后梳。左眼下那颗痣在雨后的阳光里很清楚。他上车的时候,右腿拖着,步子很慢。何庭站在竹楼门口,看着吉普车沿着泥泞的山路开下去,越来越小,消失在竹林里。

瑞丽。周德成在瑞丰贸易公司瑞丽办事处被控制。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算账,计算器上显示着一排数字。看见警察进来,他把计算器放下,摘掉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位置,压出的花形旧痕在袖口滑上去的时候露了出来。他没有说话,把眼镜戴上,伸出双手。郭兴在保山被抓——他跑保山线已经跑了三年,收网那天他正在保山城外的一个废弃砖厂等接货。看见警察,他扔下烟头就跑,跑出不到五十米就被按住了。他趴在地上,左臂的烧伤疤痕贴在泥土上,脸侧着,喘着粗气。嘴角的金牙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三天后,所有嫌疑人押回昆明。何庭也回去了。

他穿着警服,深蓝色的,左臂上有缉毒支队的臂章。方旭的猎刀挂在腰间,旧牛皮鞘贴着深蓝色的警裤。他走进省缉毒大队的大门,操场上的沙土地还是坑坑洼洼的,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他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声。他走到审讯室门口,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

杨文华坐在铁椅上,双手铐在桌面。中山装换成了一件蓝色囚服,领口敞开着。何庭第一次看见他的脖子——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压痕。五片花瓣,一个小小的花心。和何庭手臂上那个一样。先生压的。杨文华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过。他把中山装的领口扣到最上面,扣了十二年。现在扣子解开了,花露出来了。

——方旭,杨文华身上有花。在心脏上方。先生压的。他藏了十二年。今天藏不住了。

——方旭,这条线上的花,我替你们一朵一朵摘干净了。

审讯持续了半个月。

杨文华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坐在铁椅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眼睛看着桌面,不看审讯的人。刘永昌审讯他的时候,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先生坐在竹楼里,面前放着一块玉石原石。收网那天拍的。杨文华看了一眼照片,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松开。他开口了。供述持续了三天。他把芒市到保山、保山到大理、大理到楚雄、楚雄到昆明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接货人、每一次交接的时间和地点,全部供了出来。和何庭记在方旭笔记本上的,完全吻合。

宋明远供得更快。他坐在审讯室里,脸上的肉松弛下来,把衬衫撑得鼓鼓的肚子瘪下去一截。他把保山线的所有细节都供了。大理的老郑,楚雄的老马,昆明的老孙。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联系方式,每一个人的交接点。老郑供出了大理线,老马供出了楚雄线,老孙供出了昆明线。昆明往外,老孙供出了三个名字——省外的接货人。这三个名字,赵锐锋记在了他的笔记本上。收网行动结束了,但网还没有收完。昆明往外,还有更远的地方。

先生什么都不说。他坐在审讯室里,穿着蓝色囚服,头发全白了,往后梳。左眼下的那颗痣在荧光灯下很清楚。右腿搁在铁椅的横档上,膝盖微微弯着。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刘永昌问他什么,他都不回答。把玉石原石的照片放在他面前——那块皮壳灰褐色、蟒带凸起的石头,收网那天在竹桌上拍的。他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抬起头,看着单向玻璃。何庭站在玻璃后面。先生的眼睛盯着玻璃,像是能看见他。盯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沉默。

刘永昌从审讯室出来,在走廊里对何庭说:“他不会说了。但没关系。杨文华、宋明远、老孙的供词,已经足够把这条线全部钉死。”

何庭看着单向玻璃里面的先生。先生坐在铁椅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他的右腿微微拖着,膝盖搁在横档上。他低头看着桌面,和那天在竹楼里看着那块玉石原石时一样专注。

——方旭,先生什么都不说。但没关系。他说不说话,这条线都已经断了。方旭,你父亲三十多年前去缅甸山里找的那个人——先生知道是谁。先生不说。但昆明往外,老孙供出了三个名字。赵队记在他的笔记本上了。方旭,那三个名字后面,还有名字。总有一天,我会替你们找到那个刻花的人。

收网结束后,何庭回了一趟荣誉室。

走廊尽头的灰色铁门,指纹锁。他按下指纹,门开了。里面还是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四壁从地面到天花板,挂满了照片。黑白的。他走到方旭的照片前面。白衬衫,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右嘴角比左嘴角翘得高一点点。铜牌上刻着:方旭,滇E-1208,1982-2004。

他把方旭的猎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

“方旭。先生抓住了。吴哥,杨文华,宋明远,老郑,老马,老孙。都抓住了。你记住的那些路——弄岛便道,户育渡口,藤子桥——每一条路上的据点,都拔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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