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隆庆六年八月,民间宴乐亦在禁例。然秦淮河畔的市井烟火等不得朝廷的规矩,胭脂巷虽收了灯,三山街的书坊却还得开门吃饭。
顾小满坐在富春堂靠窗处,面前摊着一叠刚校完的稿子。自中元梦后,她每日只沉迷上工,那个梦便一直在她脑海中浮现,心下不得安宁,只得靠工作来掩盖。
她搁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听见身后脚步声。
唐富春踱到她案边,并不坐下,只道:“近来坊里生意淡了。国丧期间能印的不过那几样佛经功德疏,没甚么赚头。过了百日,各家书坊都得抢着出新书。你平日主意多,有甚么想法?”
顾小满想了想,道:“各家印的货色翻来覆去就那些,经史子集、时文选本、话本戏曲。谁的刻工精,谁暂且多卖几部。可这等事,太容易被学去。”
唐富春眯了眯眼:“那依你之见?”
“选题。”顾小满吐出两个字,见他神色不动,便接着道,“直接谈论时事的书不好做。但可以用故事说事,短篇虚构的,讲人情世故。老百姓爱看热闹,读书人读罢也能品出一层意思来。咱们不碰红线,却在红线边上搭台唱戏,看的人自然来。”
其实她这所谓灵感,无非是从冯梦龙的三言二拍而来,只不过如今还没个冯梦龙写罢了。
唐富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道:“你有把握?”
“不妨先试一本。”顾小满道,“我来选稿。印出来若不畅销,亏的钱从我月钱里扣。”
唐富春似笑非笑:“你那月钱扣到明年也抵不了一版雕版的钱。”
又过数日,唐富春唤她进内账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笺纸推过来,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几行字:
“自九月起,辟杂著话本一书系,由顾小满主其事。选稿、定版、核印,一应事宜,先拟单来过目。”
顾小满接过,瞥见笺纸下还压着一锭散银,是唐富春给她添的工钱,提到了一两五钱。
她忍不住弯了嘴角。
想起前雇主张居正,那时在他手下办差,日夜劳心,月钱从未涨过不说,那人连眉头都不曾松过半分。如今在这书坊做个校书,倒先得了升擢。
当然,她心底一沉,那一年换来的是张居正亲自教的时政文疏,才有她如今的“白门散人”名号,还有那些不该记住却记住了的……
她把那点思绪按下去,朝唐富春规规矩矩一福:“多谢唐先生信我。这书系若做成了,明年此时,富春堂的名号该是会更响。”
唐富春露出一丝笑意:“若真如此,年终再给你添五百文。”
二
八月十五,中秋。
国丧未除,秦淮河上不见画舫笙歌,只有那轮明月不管不顾,仍清清亮亮悬在天心,照着人间这场不得已的冷清。
这日是顾小满在明朝过的第二个生辰。
暮色四合时,她独自在屋里归整文稿。正忙着,门被打开,陈善真侧身挤进来,怀里抱着个细长布包,也不多话,往她怀中一塞。
“今日是你生辰。给你的。”
顾小满手一滞,低头去看。
布包解开,里头是一只红藤镯。藤条盘绕绾作三股,绞结处嵌一粒小小铜珠。
善真挨着她坐下,拉过她左手腕比了比,恰好松紧相宜,便替她仔细缠上。
“前些日子见你妆匣里攒了些小零碎的手饰,黄铜的、染线的、粗银的,乱七八糟一堆,就知道你中意这些贴身的小物件儿。”
“这红藤是城南山上采的老藤,药铺老头说避邪。常言道藤绕千年,木护平安。”
顾小满低头看着那圈暗红的藤纹贴在自己腕骨上,铜珠微凉。
她想起现代的每一个生日,妈妈必定买一样首饰给她。
“善真……”她开口,声线稳住才续下去,“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生日。”
陈善真拍拍她肩:“上次喝醉了酒你说胡话不是说出来了?别哭啊。你平日给大伙念邸报,该是我谢你才是。我今夜还得赶工,不能陪你了,自己再偷喝两杯去罢。”
说完,帘子一晃,人没了。
顾小满对着腕上那只红藤镯坐了好一会儿。窗外那轮浅白的月已浮起来了。
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支竹制书签。
纹理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去年她生日的后一日,他该是不知道自家生日的,只是像随手送她的。
张居正所有最要命的事,都做得像随手。
她抬眼。月轮清澈圆满,亘古不变。
“张先生。”
轻得连自己都疑心有没有出声。多久没这样唤过了?自那天从张府出来,她便想把这个人连同那身青布直裰一起,锁进了秦淮河的湿气里。
只是原来锁不住……
月照九州万方,偏偏照得人无处躲。
三
却说这月下,顾小满提了瓶桂花酿,往幽兰馆去。竹帘半卷,门虚掩。马湘兰对镜理鬓,铜镜里先映出廊下影子,眉眼弯了弯,也不回头:“闻见桂香了。果是带了酒来。”
顾小满把瓷瓶搁在小几上。马湘兰瞥了眼瓶身,笑了:“你倒是记得我喜欢。”
“四娘说的话,比南监的考题还该记。”顾小满顺势在她对面坐了,自来熟地替两只建盏斟酒。
正说着,帘外传来脚步声。汤显祖立在阶下,飘飘巾半褪,一身深青道袍衬得人清癯了几分,手里提个朴素油纸食盒,见了顾小满在先,微怔,随即从容一揖:“顾姑娘也在。扰了。”
他打开了食盒,里头竟是四五块月饼,模子压得周正,用临川带来的干净纸逐只包了。“家中老夫人亲手做的,不多,几位分尝个意思。”
马湘兰眼底有暖意漾开,只道说了句“汤相公有心”,便不再客套,取了碟子分盛。三人围着小几坐下。
窗外秦淮河水沉静,零零星星的河灯多是素白,国丧期间连河灯都不敢大红大绿地放。月轮此时全然挣出云翳,光泼下来,满河碎银晃荡。
湘兰执杯起身,口吻带几分自嘲:“今岁中秋,无画舫,无笙歌,无红袖添香的满堂客。只剩一块临川家制的素月饼、一盏冷酒、和一轮冷眼旁观的月。”
汤显祖低头看杯中晃动的月影,神色渺远。半晌道:“我幼时在临川,中秋夜必拜月。后来游学在外,年年此夜最是想家。今年尤甚……”他顿了顿,声放得极轻,“内子一人在临川家中,不知今夜可有热茶一盏、甜饼一块候着。”
这话落了,连马湘兰也静了一息。
她望向窗外那轮圆满却清冷的月盘,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过片刻才淡淡一笑:“我小时候也拜月。拜的是菩萨,求的是赎身银子。后来银子攒够了,又……遇见那个人。便不再拜了,只专心词曲笔墨之上。看来月神倒也算全了我的愿。”举杯一饮而尽。
汤显祖忽然抬眼,像自语又像问那轮月亮:“若真有神。那人死了,那些放不下的念想……魂灵可会回来寻?”
湘兰转眸看他:“汤相公,你写戏文写入魔障了。”
“只是想,父母妻儿,知己同窗,活着时桩桩件件都是实的。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可那些情呢?情去了何处?”
湘兰沉默一会儿,声音放得更柔:“情不会丢。若情随人亡,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写不尽的爱恨离愁?它不过是换了副面目留着罢了。附在旧衣裳上、旧器物上、一首没写完的词上、甚至一个与你半分相像的后人眉眼里。”
汤显祖怔住,倏然抬头,眼底有光闪了闪,缓缓笑开:“……是了。是我钻了牛角尖。马校书此言,当浮一大白。”
顾小满亦被马湘兰的话吓得一怔,中元夜的梦,洞房花烛、金榜题名,她掌心玉佩温润的触感,颈侧的呼吸……
她喃喃道:“一个人会不会在梦里,把和另一个人的一辈子都过完了。”
话说完,自己先觉得荒唐,正要笑着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马湘兰端着空杯看顾小满,“你信那是前世?”
“我不信前世。只是那梦太真了。真得不似梦,倒像……我也说不清像甚么。”
汤显祖默然久之,低声念了一句:
“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顾小满一怔,倏然盯住他。
这是他日后写《牡丹亭》时最著名的句子,此刻却在这个中秋夜在他嘴里漫不经心说出来?
汤显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耳根微红:“……随口说的。临川乡下人拜月拜多了,难免讲些糊涂话。”
马湘兰却拊掌大笑:“好句!汤相公,此句当记下。将来若写入戏文,必是点睛之笔。”
顾小满低头看杯中残酒,月影碎在琥珀色的涟漪里,再也拼不圆了。
夜深,月到中天。汤显祖起身告辞,提一盏绛纱灯走入深巷。灯影昏黄,青色道袍的背影一晃一晃,融进月光和巷子的浓影里。
顾小满立在阶前目送,忽然想起那部还不存在的《牡丹亭》,杜丽娘因梦而生情、因情而死、因情而复生……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这轮月造了他,还是他要造那轮月。
又或者,分不清的是她自己的事。
她的梦,到底仅是南柯一蚁穴,还是因梦生情、情生劫……
四
回到住处,院中尚有一点人气。兰秀坐在石凳上,就着月光吃月饼,见她回来,举起手里剩的小半块,腮帮子鼓鼓地:“回来啦!邓先生送了月饼来,人人有份。你那份在屋里桌上,我替你看着呢,没人动。”
顾小满走进屋。桌上果然有个油纸包,方方正正。旁边还有一只青瓷小罐,压着一方素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