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八月顺天府
一
话说那八月十五,文渊阁,未时末。
最后一份大同镇本月互市急递已批阅完毕,市易顺利,得马七百四十余匹,商民两便,边地晏然。搁笔时,西斜秋阳正穿过雕花槛窗,在水磨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细微尘埃在光中缓缓飞舞。
今日中秋,依制放假一日,公务停办。高拱一早便回府了,殷士儋亦已离去。值房里唯剩张居正一人,将最后几份文卷料理妥当。
马车辘辘驶出东华门,穿过渐热闹的街市。他掀开青呢轿帘一角,秋日明而不燥的光线涌入。沿街铺面已摆出各色月饼,大者有尺余,印着月宫、玉兔、桂树纹样,甚为精致。饴糖铺前,孩童们举新买的兔儿爷泥偶,笑着叫着从车前跑过。
这鲜活人间烟火气,与文渊阁内永远处理不完的边报、弹章、度支文卷,恍若两个世界。
二
回至府中,方进门,正堂那边便传来孩童笑闹声。
敬修最先见张居正,立时起身整肃衣冠,躬身行礼:“父亲回来了。”举止沉稳端方。嗣修、懋修、简修、允修几个亦依次站起,学兄长的样子行礼。静修被乳母抱着,也懵懵懂懂拱一双小胖手,甚是可爱。若兰从屏风后转出,敛衽一礼。
张居正于上首紫檀木圈椅中落座。黑漆螺钿炕桌上,已摆开中秋节物。王妙贤带着儿媳高氏,正张罗将祭月供品摆放妥帖。
此时懋修忽上前一步,躬身道:“父亲,儿子今日见街市百姓团圆,想起边关将士犹守寒塞,偶得几句,请父亲指教。”
张居正微颔首。
懋修清了清嗓,朗声吟道:
“戍楼明月照寒沙,铁甲凝霜夜不哗。
万里家书何处寄,秋风犹自度胡笳。
团圆饼在朱门里,烽火烟连紫塞涯。
但愿太平无战事,金瓯永固乐桑麻。”
诗毕,满堂静了一瞬。
敬修先拊掌赞道:“三弟此诗,有老杜沉郁之气。”嗣修亦点头:“铁甲凝霜四字尤妙。”
张居正看着懋修,目中闪过一瞬难以察觉的柔和。懋修一向聪慧。他温声道:“诗以言志,你能念及边关将士,心意可嘉。然用词稍露斧凿痕,可再斟酌。”
懋修恭声应道:“儿子谨记。”
家宴热闹持续至申时。孩子们吃饱了,陆续散去。嗣修拉着懋修往外跑,懋修挣开他的手,又回头朝张居正躬身一礼,方随兄长出去。简修与允修追在后头,笑声清脆。
张居正坐厅中,看孩子们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眼前这般天伦之乐,暖意融融,却是前世未曾细品的。那时他总埋首案牍,视这等团圆为寻常,对孩儿亦颇为严苛。待到暮年独对孤灯,方知此景珍贵。今世重来,纵是同样月色,心境已大不同了。
他亦起身往书房走去。
三
然而书房里,那丫头今日却未及时来换灯。
张居正于案前坐下,展开李幼滋来信。信中说徐阶近况窘迫,高拱步步紧逼,望他从中调护。字里行间,是推心置腹的忧虑。
他搁下信纸,靠椅背上,阖目片刻。
徐阶此事,确乎棘手。
这位他嘉靖年间的座师,昔日首辅,自去岁致仕归乡后,处境日蹙。高拱对其宿怨极深,去岁以来,已授意地方有司,对其家产、族众多有刁难,近日更有风声,言其子弟在乡不法,恐将兴起大狱。
前日,他收徐阶自松江华亭辗转送来的密信。信中言辞凄惶,言及“年来处境维艰,阖家惶恐”,又提其子徐琨“往年堕落坑堑,赖公拯援,脱死而生”,如今处境艰难,望他“于相公前稍作转圜,得全残喘”。
字里行间,是英雄末路的悲凉。
高拱抓住了徐阶家族为富不仁、横行乡里的把柄。还起用与徐家有宿怨的门生蔡国熙,担任苏松兵备副使,来审理这件徐家子弟的不法案。
张居正睁眼,望窗外。
于公,徐阶执政后期,确有因循宽纵之弊,且与高拱结怨甚深,此朝野皆知。他若公然回护,必触高拱逆鳞,于眼下布局不利。俺答封贡初定,互市方开,此时与高拱正面冲突,殊为不智。
于私,徐阶终究是他座师,有提携之恩。且其当年,对高拱亦多有回护,并非全无香火之情。见其暮年受此窘迫,于心确有不忍。
他提笔,沉吟良久。
窗外竹影摇曳,簌簌作响。他忽想起徐阶在严嵩当道时,护着自己这年轻后生。想起嘉靖驾崩那夜,与己在灵堂前密议,如何拨乱反正。
这些,皆是恩情。
可高拱那边,亦不能硬顶。
此前,他已给徐阶长子徐璠去信,言及“仆受太翁老师厚恩,未有以报,凡力所能为者,自不待嘱矣”。
本想安抚一二,不意高拱那边逼得更甚,徐阶甚求助李幼滋前来周旋。
张居正缓缓落笔,给李幼滋回信:
“中秋佳日,得奉华翰,甚慰。所示种种,仆亦深虑之。徐相公,耆旧也,虽有瑕疵,然定策、迎銮,功在社稷。玄老,社稷之臣也,性刚正,疾恶如仇,然非不念旧者。其中或有误会,需人沟通。仆不敏,忝列辅弼,自当伺机,以私谊婉言于玄老前,陈说利害,盼能保全善类,亦全朝廷体面。然事关重大,措辞需极慎,火候需极准,急切不得。兄在东省,政事贤劳,亦望保重。”
搁笔,又取一张素笺,给徐阶次子徐瑛写信:
“……仆不量浅薄,委曲斡旋其间,幸俱消弭。仆受太翁老师厚恩,未有以报,乃辱遣谢,弥切惭惶。”
有些话不能说透。譬如高拱的刚直自负和朝局的微妙,还有他此刻的处境。
盼他能懂,自然该懂。
这一世,他只希望能更周全,至少他是自己的老师,至少保全其幼子和部分谋生财产。
搁笔,府中已一片宁静,正厅家宴听着亦散了。他望窗外,天已全黑,一轮明月悄然当空。
他望着纸上未干墨迹,忽想起一事。徐阶老了,但他的儿子尚在身边。
他张居正的儿女们,也皆在这府中,在中秋月光下笑着、跑着。
那丫头呢?
他忽想起,从未听她提过家人。她就像从石缝里蹦出的人,无有来处,只有去处。
他查过她,却查不出个所以然。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窗。
庭中几竿湘妃竹在夜风中轻摇,竹叶上露水被月光映得晶莹。池边,那两只白鹤相依而眠,白羽在月色下泛清冷的光。
然后,
他看见了她。
顾小满独坐竹林边青石板上,抱膝仰头望月。月光从竹叶缝隙筛下,她的身影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月从竹林东边移至西边。
四
却说西厢那边,顾小满睡不着。
她走到熟悉的竹林里。月光从竹叶缝隙筛下,像捉不住的梦。那两只鹤缩在池边,已然入睡。
她在青石板上坐下,望远处月亮。
今日是八月十五,亦是她的生辰。
每年此日,爸爸妈妈都会为她备大蛋糕,哥哥会给她买任何想买的礼物。他们皆说,是小满的到来,让这家团圆了,让中秋变得更完满。
爸妈为她取名小满,是因月满则亏,小得盈满。
那她现代那个家呢?还完满么?她在现代还存在么?若不在了,那爸妈和哥哥,当如何?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她如今是今人,亦或是古人,她自己也未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