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现在怎么样。会发疯般找她,然后找不到罢?
她将脸埋进膝间,不教自己哭出声。竹林里很静,只有竹叶偶尔响一下,像是在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
她抬头,发现月亮旁多了一片云。泪尚未擦净,眼前模模糊糊。
然后她看见了他。
张居正立在门那边,不知站了多久。
他今夜穿一件吴罗月白色直身,轻薄如雾,在月光下泛着幽微暗纹光泽。外罩一件天青色氅衣,只在领缘和袖口镶一道银灰色缘边,简到极致,反显骨子里的矜贵。
腰间坠着的白玉双鱼佩,在月色中微晃流转温润光泽。
他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挽着,并未戴冠,几缕碎发垂耳侧,被夜风吹得微拂。那把修剪整齐的长须垂胸前,衬着月白衣袍,煞是清俊。
他整个人立在月光里,衣袂被夜风轻掀,飘飘然不似凡间之人,倒像是顾恺之勾勒的仙风道骨。
他手里提一盏绛纱灯,朱红色纱缦上绘淡墨兰草,烛火在纱中朦胧亮着,将他半边脸映得温暖柔和。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青石板上坐下。
灯笼放脚边,纱缦垂了一地。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仰头看月。侧脸轮廓在月光里格外清晰,眉骨高而挺。
顾小满不敢动,亦不敢说话,脸上泪还未干。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说:“有乡士游杭,见人呼精瓷为细瓷,心羡之,遂市以归。”
顾小满愣住了。
他继续说:“自是出语必矜持,惟恐露俗。值中秋,邀客玩月,特出杭瓷示之。”
“然后呢?”她下意识问。
“客讶曰:瓷甚佳!士逊曰:此舍下粗瓷耳。”
这啥?张居正说啥?
张居正抬头看了一下月亮,续道:“客仰观月华,复叹曰:月色大好!”
顾小满也随他抬头看月,接着,她听张居正继续说:
“秀才说:士亦逊曰:此乃寒舍一轮粗月。”
风从竹林穿过,竹叶簌簌响。顾小满抬头看他,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是什么冷笑话。
他在讲笑话?
张居正竟在讲笑话?
“先生,”她的声还带一点哭腔,“这笑话,好冷。”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他脸上,那双丹凤眼里映着月光,而她在那光里,看见了自己模糊的身影。
“冷就回去,夜深了。”
他站起,拿起灯。顾小满赶紧跟着站起,膝盖坐麻了,踉跄一下。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又很快松开。
他的手很暖,那温度隔着衣袖传来,她心跳漏了一拍。
灯笼的光晕将两人影子拉长,一高一矮,叠在一起,又分开。绛纱灯的纱缦拂过他的衣摆,又拂过她的衣摆。
走到门前,他停步。
“往后睡不着,去书房点灯练字。不要一个人在此坐着。”
“为何?”
“字写成那样,睡得着?”
顾小满张嘴,说不出话。
他没有回头,提灯笼往前走了。绛纱灯的纱幔在长廊飘扬,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
五
八月十六,晨。
顾小满推开西厢的门。昨夜睡得晚,眼还有点肿。
她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布直裰,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张居正已在案后了。晨曦透窗棂,给他周身镀了层淡金。案上摊着几封信,墨迹未干,是昨夜写给李幼滋和徐继斋的信。
“先生。”
他应一声,没抬头。
顾小满走到案边,始研墨。
研了一会儿,张居正搁笔。他从案角拿起一个素面木匣,随手推过来。
“给你的。”
顾小满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木匣很轻,入手温润。打开,里面是一支薄薄的竹片,被打磨得光滑无比,上刻几竿疏朗瘦竹,笔意清癯。
竹书签。
“先生,这是……”
“书签。”张居正重提笔,没有再看她。顿了顿,又带一丝若有若无的嫌弃:
“省得你每回看完书都将页角折得乱七八糟。”
顾小满手指一僵。
她确有这毛病,看到哪页折个角,方便下次接着看。来古代大半年了,改不过来。
“我……”
顾小满张嘴,想辩解,又觉辩解便是承认。她低头,又看手里那支竹书签,打磨得光滑温润。
“多谢先生。”
张居正没有抬头。
他昨夜回去让游七查了顾小满那伪造的户帖,上写生辰八月十五。虽不知真假,便当真罢了。
明明是满月之夜,却唤小满。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小得盈满,是知进退的智慧。她父母为她取此名,倒是暗合天道。只是这般年纪,便已孤身漂泊至此,不知她那盈满之家,如今又是何等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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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注:
文中张居正寄予徐阶儿子的信皆取自《张太岳集》与符卿徐仰斋(徐阶长子徐璠),答符卿徐继斋(徐阶次子徐瑛)
其他书信皆为文学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