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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回 文渊阁内议广锅,城隍庙外探私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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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五年七月顺天府

一

话说到了七月那文渊阁值房内。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日头晒得卷了边,蔫头耷脑地垂着。屋内虽搁着冰盆,却挡不住那股子从四面八方钻进来的热气。

张居正手中的折扇摇了又摇,扇出来的风还是热的。

高拱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份兵部转呈的边镇互市清单,眉头拧成了疙瘩。

殷士儋坐在他对面,捧着茶盏慢慢喝,眼睛却不时往高拱那边瞟。

吏部尚书杨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广锅的样品清单,翻来覆去地看,一言不发。

工部尚书朱衡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几份关于冶铁工艺的册子。

五个人,各怀心思。

高拱第一个打破寂静:“铁锅的事,不能再拖了。俺答那边催了三回,说再不答应,底下的人压不住。”

这话说得直。俺答封贡互市是他一手推动的,如今其他条款都谈妥了,偏偏在铁锅上卡了壳。各方吵成一团,有人说“铁锅资敌”,有人说“禁锅必致边患”。高拱夹在中间,急。

杨博抬起头:“肃卿兄,我不是反对互市。但铁锅这东西,铸成兵器不是难事。蒙古人缺铁,这是他们的软肋。咱们把锅卖过去,他们熔了做刀做箭,转过头来打咱们,这笔账怎么算?”

杨博嘉靖年间久任边镇总督,对蒙古部落的物资短缺与军事转化能力有切身认知。

他在兵部待了大半辈子,从边疆到中枢,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亏没吃过?他的顾虑,不无道理。

高拱脸色一沉:“博老,锅为虏命,禁锅必致边患。俺答那边,铁锅缺了三年,牧民连饭都煮不了。你再禁下去,他拿什么压住底下的部落?到时候不是铁锅资敌,是咱们逼着他们来抢!”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

殷士儋放下茶盏,打圆场:“肃卿兄,博老也不是那个意思。博老是怕好东西到了那边,咱们控制不住。”

高拱哼了一声,没接话。

张居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高拱要的是大局,封贡互市是他一手推动的,是这大明朝的北疆能太平。杨博要的是安全,他在边镇待过,知道蒙古人拿到铁的后果。

一片寂静,连外面的蝉都不叫了,似是怕了这几个人。

前世,张居正在这个问题上耗了将近两个月。翻遍了工部的档案,又调阅了广东和山西的矿冶记录,从那些杂乱无章的数字里一点一点地找规律,他一个人坐在值房里,对着满桌的文卷,又找了几个中书舍人一遍一遍地比对抄写。

这一世不一样了。几天前,顾小满在整理文卷时,注意到广东铁和山西铁在工部档案中的记录有差异。她花了几天时间,从他带回的历年工部档案抄件中摘出两地铁器的报废率,做了一张简表。广锅因脆易裂,报废率是潞锅的三倍。熔后强度测试记录也附在后面,清清楚楚。

她递给他时,小声说了一句:“先生,这是工部的数据。”

张居正当时没说什么。工部这些旧档他自己也翻过,但从前都是他一个人从头翻到尾,她倒是帮他省了不少工夫。他把那张表收进了袖中。

此刻,他放下茶盏,开口:“博老说得对,铁锅确实能铸兵器。但不是所有的锅都能。”

杨博抬头看他。高拱也转过脸。

张居正把桌上那份广锅的样品清单推过去:“这是广东出的广锅。请几位看看。”

杨博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微皱:“广锅?和北边的潞锅有什么不同?”

“质地。”张居正说,“广锅用的是广东的生铁,铸出来脆薄。摔一下就可能裂,更别说熔了做兵器。潞锅是山西的,铁质硬,铸出来厚实,熔了重铸不难。”

朱衡忽开口:“太岳说得对。”他指着面前那份册子,“我让人军器局与各地冶铁所试过。广锅的样品,砸了五口,四口裂了。剩下的那一口,裂了三道缝。熔了重铸,杂质太多,做出来的刀,砍三下就卷刃。”

杨博沉吟片刻,目光在张居正和朱衡之间转了一圈:“试过?”

“试过。”朱衡说,“工部出的银子,广东那边的匠人做的。单子在这儿,博老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找人再试。”

杨博没有接话,低头看那份清单。翻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广锅可以,潞锅不行。那市面上怎么分?谁能保证卖出去的广锅,不夹带潞锅?”

高拱一拍桌子:“限量登记,旧锅回收!”

这话说得快,像是早就想好了。张居正看了他一眼,高拱比他想得还要急。但急归急,方案是对的。

杨博想了想,又问:“限量多少?登记谁来管?回收的旧锅怎么处理?”

高拱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那张简表,放在案上。

“工部旧档载,广锅报废率三倍于潞锅,熔后强度不足潞锅四成。”

杨博的目光落在那张表上,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张居正继续说:“限量每年三千口,只卖广锅。由宣大总督衙门统一登记,卖一口,登记一口。旧锅按数回收,熔了造农具,不能让一片铁留在蒙古人手里。”

杨博的眉头松了一点,但还是没完全放开:“三千口,够不够?”

高拱连忙说:“不够也得够。三千口锅够煮饭了。再多,就不是过日子,是存铁了。”

杨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三千口,我同意。登记回收,也同意。但有一条,走私。市面上要是有人夹带潞锅,或者私下多卖,怎么办?”

高拱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说:“保甲连坐。一户走私,邻里连坐。边镇守将巡查不力,撤职查办。这事交给王鉴川去办。”

杨博终于点了点头:“行。”

高拱终于开怀:“这就对了!锅给了,饭煮了,仗不打了,天下就太平了!”

殷士儋没说什么,但也笑了。五人又商议了些细则: 盐引怎么换锅,锅怎么换马,马怎么分给边军,旧锅怎么回收销毁。

等诸事议定,已是申时。杨博和朱衡起身告辞。高拱送他们到门口,又走回到张居正身边,压低声音:“太岳,王鉴川那边,你再给他写封信,写清楚怎么做。”

张居正点头。

门合上,值房里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阖目片刻。

广锅这件事,说起来是买卖,实际上是人心。蒙古人要锅,是过日子的心。朝廷给锅,是安边的心。言官们反对,是怕担责的心。心与心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万里长城,还有几百年的猜忌和仇恨。

一口锅能换来长久太平吗?怕是不能。但若没有这口锅,怕是连试一试的机会都没有。

张居正睁开眼,望向窗外。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窗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重新提起笔。案头还有堆积的题本,待他票拟。

二

这几日北京城像个大火炉。

顾小满在书房里研着墨,汗珠子从额角往下淌,滴在砚台边上。她拿袖子擦了擦,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竹叶被晒得卷了边,蔫头耷脑地垂着,连那两只鹤都缩在池边的树荫下乘凉。

先生此刻在文渊阁里,怕是更热。

她想起曾在张居正的文集里读到过一些消暑的记载。他写过六月六日洗热毒的方子,也写过冬日藏冰、次年开用的琐事。那些文字不像是首辅的手笔,倒像一个寻常读书人在记日子。

但记的都是些什么偏方。

她想着想给他泡点消暑茶。前几日从陈大娘那里软磨硬泡,讨了些金银花、菊花、薄荷、甘草,还有一小包陈皮。这几样配在一起,最能清热解暑。

她还偷偷溜出府去了一趟城隍庙。

听说那边有跑边镇的商人,常年在宣府、大同之间贩货。她想打听打听广锅的事。这几日朝堂上为铁锅互市吵翻了天,先生回来脸色总是不太好。她只整了些数据,又帮不上什么忙,但多听点消息,总没坏处。

城隍庙前人头攒动,边镇商贩多在此集散货物、交换消息。

一个大胡子汉子蹲在路边整理驮子,旁边拴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货物。他穿着一件羊皮袄,脸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北边跑的人。

顾小满凑过去,蹲下来。

“这位大哥,您这是往哪儿去?”

汉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大同。贩点茶叶、布匹过去,换些皮子回来。”

“那您可听说过广锅?听说朝廷要开边市,铁锅也能卖过去?”

汉子来了劲:“可不是嘛!俺答那边催得紧,牧民连口锅都没有,拿什么煮饭?”

“那您觉得,广锅好卖吗?”

“好卖。”汉子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可这里头有门道。”

顾小满心里一动:“什么门道?”

汉子压低声音:“朝廷限量,一年三千口。可草原上多少帐子?三千口够干什么?缺口大着呢。”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人就动了心思。从广东贩广锅过来,不走官市,私底下卖给蒙古人。一口锅,官市卖三钱,私市能卖到一两。翻好几倍。”

“但不是规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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