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之站在溯尘谷的出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三年的山谷。晨雾正逐渐散去,竹屋、灵草、青石,一切如常。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雪灵趴在他肩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告别。苏砚之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转身,踏入了山林。
前往无妄崖的路,比他预想的更难走。
离开溯尘谷的第三天,他进入了无妄山脉的外围。这里的山林已经开始受到无妄崖怨气的侵蚀——树木枯死大半,枝叶呈现出不正常的灰黑色,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普通修士到了这里,就会感到神识微微不适,灵力运转也开始滞涩。
苏砚之是诡道修士,修炼的本就是幽阴之气,对这种环境的适应力远超正道修士。但他没有大意,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雪灵的耳朵竖得笔直,蓝眼睛不断扫视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第四天正午,他遭遇了第一批妖兽。
那是一群被怨念侵蚀的怨狼,数量约有七八只。它们从枯死的灌木丛中突然扑出,幽绿的眼睛里燃烧着鬼火,口中流淌着黑色的涎水。苏砚之的反应极快,溯尘剑几乎在它们扑出的瞬间便已出鞘,暗银色的剑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光。
第一头怨狼被剑芒斩中脖颈,黑雾从伤口喷涌而出。它发出凄厉的嚎叫,却没有立刻倒下,反而更加疯狂地扑咬。怨念侵蚀的生物没有痛觉,也没有恐惧,它们会一直攻击,直到被彻底摧毁。
苏砚之左手掐诀,诡道术法“幽蚀术”施展开来。黑色的丝线从指尖射出,缠上其余几头怨狼的四肢。丝线收紧,怨狼的动作顿时凝滞。溯尘剑连闪,暗银剑芒精准地刺入每头怨狼的眉心——那是怨念凝聚的核心所在。
剑尖刺入的瞬间,怨狼的身体剧烈抽搐,眼中的幽绿鬼火骤然熄灭。它们的躯体化作黑雾消散,只留下几具干枯的骸骨,散落在枯叶之间。
苏砚之收剑归鞘,呼吸略微急促。方才那一战看似干脆利落,实则消耗不小。诡道术法对怨念有克制作用,但每施展一次,他体内的幽阴之气就会翻涌一次。那些被炼化的怨念像是无数根细针,在经脉中不断刺扎。
他没有停留太久,继续赶路。
越往山脉深处走,遭遇的妖兽就越多。怨狼、怨熊、被怨念侵蚀的飞禽,甚至还有几株成了精的怨木——那些枯死的古树被怨念灌入,化作了能够移动的怪物,用根须和枝条攻击一切活物。苏砚之不得不频繁战斗,灵力消耗极大,左肩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剑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第五天傍晚,他遇到了一只怨蟒。
那是一条体长超过三丈的巨蟒,原本应该是这山中的霸主,如今被怨念侵蚀得只剩下半腐烂的躯壳。它的鳞片大片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皮肉,眼眶里燃烧着两团幽绿的鬼火,张开的巨口中涌出浓郁的黑色怨气。
怨蟒盘踞在一道狭窄的山谷入口,正好挡住了苏砚之的去路。它的感知比怨狼敏锐得多,几乎在苏砚之靠近的瞬间便发动了攻击。巨大的蛇尾横扫而来,裹挟着腥臭的怨气,力道足以将岩石拍碎。
苏砚之纵身跃起,脚尖在蛇尾上一点,借力拔高。溯尘剑刺向怨蟒的右眼,剑尖凝聚着暗银色的幽阴之气。怨蟒的反应极快,巨头一偏,剑尖刺在它的颧骨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受伤的怨蟒暴怒,巨口张开,一股黑色的怨气如实质般喷涌而出。苏砚之来不及闪避,只能横剑格挡。怨气撞在剑身上,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
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左肩的剑伤再次裂开,鲜血渗透了包扎的布条。雪灵急得围着他直转,发出尖锐的叫声。怨蟒不给喘息的机会,巨大的身躯碾压过来,张开巨口咬向他的头颅。
苏砚之咬破舌尖,用疼痛逼迫自己清醒。他左手撑地,右手溯尘剑由下而上刺出,剑尖精准地刺入怨蟒的下颚。同时,他催动了禁术的一小部分——“溯尘禁法”的入门式,将体内的幽阴之气瞬间燃烧三成,化作一道暗银色的剑芒,沿着剑身贯入怨蟒体内。
剑芒从怨蟒的下颚刺入,从头顶穿出。
怨蟒的躯体剧烈抽搐,眼中的幽绿鬼火疯狂闪烁,最终“砰”的一声炸开,化作漫天黑雾。巨大的骸骨从黑雾中坠落,砸在地上,碎成数截。
苏砚之单膝跪地,溯尘剑撑在地上,大口喘息。燃烧幽阴之气的代价比他预想的更大——经脉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灼痛,左肩的伤口彻底裂开,鲜血顺着胳膊滴落。雪灵焦急地舔着他的手背,蓝眼睛里蓄满了担忧。
“我没事……”苏砚之的声音沙哑。他从怀中取出温予安给的金疮药,咬开瓶塞,将药粉胡乱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伤口带来新的刺痛,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简单包扎后,他强撑着站起身。
不能停。怨蟒的气息消散后,会有更多的妖兽被吸引过来。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他拖着溯尘剑,一步一步走进怨蟒盘踞的山谷。
山谷深处,有一个被藤蔓遮蔽的洞穴。苏砚之用剑挑开藤蔓,确认洞内没有妖兽后,才扶着岩壁走了进去。洞穴不大,只有两丈见方,但足够容身。洞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微弱的山风从裂缝中渗进来,说明洞穴有别的出口。
苏砚之靠在洞壁上,缓缓滑坐在地。雪灵趴在他膝上,用自己柔软的皮毛暖着他冰凉的手。灵狐的体温比寻常野兽高,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辛苦你了。”苏砚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雪灵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他的掌心。
苏砚之闭上眼睛,运转溯尘术的心法,缓慢调息。体内的幽阴之气一片紊乱,被燃烧的那三成力量留下了一个不小的空缺,其余的幽阴之气正在疯狂填补,过程中不断冲击经脉。每一次冲击都带来针刺般的疼痛,但他必须忍住——如果任由幽阴之气自行恢复,很可能会在经脉中留下隐患。
调息了约莫两个时辰,经脉中的刺痛终于渐渐平息。苏砚之睁开眼,洞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辟谷丹吞下,又给雪灵喂了一颗灵兽丹。
就在这时,左眉骨的印记突然发热。
这次的发热与之前不同——不是衡光碎片的共鸣,而是一种更加幽深的、带着强烈怨念的波动。那股波动来自无妄崖的更深处,穿透了重重山体,直接传递到他的神识中。
苏砚之按住额头,眼前闪过一连串破碎的画面。
一座巨大的崖壁,上面刻满了古老符文。崖底的裂缝正在扩大,黑色的怨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裂缝深处,无数怨魂在游荡哀嚎,它们扭曲的面孔朝向同一个方向——那点淡金色的光芒。
而在光芒的下方,还有一个更深的黑暗漩涡。漩涡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一双眼睛。
一双紫黑色的、燃烧着幽冷光芒的眼睛,正在漩涡深处睁开。
苏砚之猛地从画面中挣脱出来,浑身冷汗淋漓。雪灵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竖起耳朵,警惕地环顾四周。但洞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从裂缝中渗进来的夜风,发出呜呜的低响。
那双眼睛……
那不是普通的怨魂,也不是被怨念侵蚀的妖兽。那是有意识的存在——幽渊界的生灵。而且,那双眼睛给他的感觉,与寻常怨魂完全不同。它虽然幽冷,却没有那种纯粹的疯狂和恶意,反而带着一种……深深的执念与哀恸。
苏砚之按住左眉骨的印记。印记的温度正在逐渐下降,但那股波动的余韵仍在。他望向无妄崖的方向,目光穿透了黑暗和山体,仿佛能直接看到那道裂缝深处的景象。
那里有什么?
或者说,那里有谁?
接下来的两天,苏砚之的行程变得更加艰难。
越靠近无妄崖,怨念越浓郁,遭遇的妖兽也越强。他几乎每走一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战斗,灵力消耗巨大,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左肩的剑伤虽然重新包扎过,但在频繁的战斗中反复裂开,愈合得极慢。左腿被一只怨豹的爪子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臂被怨木的枝条抽得淤青一片。
但他没有停下。
不是因为倔强,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那枚衡光碎片在召唤他,那双紫黑色的眼睛也在等待他。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机缘,是陷阱,是前世的真相,还是新的宿命——但他必须去面对。
第七天清晨,苏砚之终于看到了无妄崖的全貌。
那是一座令人窒息的悬崖。崖壁高达数百丈,几乎垂直,呈黑褐色,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符文从崖顶一直延伸到崖底,规模宏大得令人震撼。但那些符文大多已经残破,有些被怨气侵蚀得只剩下浅浅的痕迹,有些则彻底熄灭。
崖顶笼罩着终年不散的怨雾,灰黑色的雾气翻滚涌动,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其中呼吸。崖底传来隐隐的哀嚎声,那是无数怨魂的合鸣,穿透了山体和距离,直直刺入神识。
苏砚之站在崖顶,俯瞰着这片景象,面色平静。
雪灵紧紧抓着他的衣领,灵狐的身体微微发抖。它能感知到崖底的怨念有多浓烈——那不是普通怨魂的集合,而是沉积了千年的怨念之海。
“怕吗?”苏砚之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