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魂消散后,无妄崖底陷入短暂的寂静。
阳光从头顶的裂缝洒下来,在乱石滩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那些千年前战死在此的修士骸骨,在衡光的照耀下,终于得到了迟来的安息。骸骨上残留的怨念化作淡淡的光点,缓缓升腾,消散在空气中。
苏砚之握着衡光碎片,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左眉骨的印记还在发热,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灼烧般的痛感,而是一种温润的暖意。衡光碎片在他手中安静地发光,光芒与他的心跳同步,一下一下,像是两个失散已久的生命终于重新合为一体。
这枚衡光碎片,与他玉坠中的那一小枚、与温予安玉佩中的那一枚,气息完全一致。它们原本属于同一块完整的衡光碎片——苏家世代守护的那一枚。凌霄宗抢走了主体,却不知道主体在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中分裂成了多块,散落各处。
温予安从后面跑过来,腰间的玉佩也在发光。她看着苏砚之手中的衡光碎片,又看看自己的玉佩,似乎明白了什么。
“它们……原本是一起的?”
苏砚之点点头。
沈景珩收起云汐扇,落在两人不远处。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苏砚之身上,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有重逢的欣喜,有亏欠的愧疚,有想要靠近却又不敢冒进的克制。
苏砚之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头看向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视线。
“……多谢。”苏砚之的声音有些僵硬。他不习惯向人道谢,尤其是向一个清霄界的天官。但刚才如果不是沈景珩用云汐扇替他挡住那只怨爪,他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拿到衡光碎片。
“不必。”沈景珩的声音同样不太自然。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温予安看看苏砚之,又看看沈景珩,忽然笑了:“你们俩……认识?”
“不认识。”苏砚之说。
“认识。”沈景珩几乎同时说。
温予安眨了眨眼。
苏砚之皱眉看向沈景珩:“我说了,我不认识你。”
“你只是不记得了。”沈景珩说,“但你看到那些记忆碎片了,对吗?左眉骨的印记发热时,你看到了什么?”
苏砚之沉默了。
他确实看到了。那个月白色衣袍的背影,那柄折扇,那句“若有来生,我必护你周全”。那些画面虽然模糊,但其中的情感却清晰得可怕——那是深入骨髓的眷恋和不舍。他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那样的情感,这一世没有,所以他确信,那些画面属于前世。
“看到了又怎样?”他说,“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沈景珩的眼神暗了暗,但没有反驳。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扣,摊在手心:“这枚玉扣,是我飞升时唯一没有遗失的前世之物。上面刻着两个字母——S和S。我一直不知道它们代表什么,直到刚才见到你。”
苏砚之的目光落在玉扣上。
S和S。
苏砚之。沈景珩。
他的胸口又涌起那股莫名的痛楚。他想否认,想说这不过是巧合,但左眉骨的印记在发热,手中的衡光碎片在共鸣,那个刻在魂魄里的声音在反复回响——
“若有来生,我必护你周全。”
苏砚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就算前世我们认识,”他说,“那也是三百年前的事了。现在我是诡道修士,你是清霄界天官。你的职责是抓捕诡道,维护三界秩序。我们是敌人。”
沈景珩握紧玉扣,指节发白。
“如果我不想当你的敌人呢?”
苏砚之一怔。
“清霄界的规则、天官的职责,这些都可以重新审视。”沈景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你我之间的羁绊,不是规则能定义的。前世我没能护住你,今生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哪怕……你视我为敌。”
这番话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的。
温予安在旁边听得眼眶泛红。她虽然不知道两人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种刻骨铭心的深情,她感受到了。
苏砚之沉默了很久。
他应该拒绝的。他应该冷冷地说“不必”,然后带着衡光碎片和温予安离开。他是诡道修士,被正道追捕了十二年,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不信任任何人。但面对沈景珩的目光,那些习惯性竖起的防备,却莫名其妙地松动了一角。
“随便你。”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转身走向裂缝边缘。
沈景珩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随便你”——对苏砚之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温予安凑到沈景珩身边,小声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沈景珩看了她一眼:“你和他……”
“我是青禾镇的医女,前几天救了他。”温予安笑了笑,“我们只是朋友。你放心。”
沈景珩的耳尖微微泛红。
“我不是……”
“我知道。”温予安眨眨眼,快步跟上苏砚之。
雪灵趴在苏砚之肩头,回头看了沈景珩一眼。灵狐的蓝眼睛里带着审视,像是在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天官是否值得信任。看了一会儿,它忽然冲沈景珩叫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去。
那叫声不像是敌意,倒像是……认可。
沈景珩怔了怔,随即跟了上去。
三人在崖底的乱石滩上找到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暂且落脚。苏砚之盘坐在地上,将三枚衡光碎片并排放在面前——无妄崖深处找到的这一枚、玉坠中的一小枚、温予安玉佩中的一小枚。三枚碎片散发着同频率的光芒,彼此共鸣。
“它们能合在一起吗?”温予安问。
苏砚之尝试着将三枚碎片靠近。碎片之间的光芒越来越亮,边缘开始融合。但融合到一半,一股排斥力突然产生,三枚碎片又分开了。
“还缺。”苏砚之说,“这不是完整的衡光碎片。还有其他的部分散落在别处。”
“凌霄宗。”沈景珩忽然开口。
苏砚之看向他。
“我在清霄界曾看过尘寰界的界隙巡查记录。凌霄宗所在的凌霄城,地下有一处能量异常点,记录中标注为‘衡光反应’。”沈景珩说,“如果凌霄宗真的在收集衡光碎片,他们手中很可能还有其他的碎片。”
苏砚之的眼神冷了下来。
凌霄宗。又是凌霄宗。
“你和凌霄宗有仇?”沈景珩问。
“灭门之仇。”苏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刻骨的寒意,“十二年前,凌霄宗以‘收缴衡光碎片’为名,屠灭苏家满门。我父亲、母亲、兄长,全部死在他们手里。我躲在密道里,亲眼看着他们杀了我全家。”
沈景珩的瞳孔剧烈收缩。
凌霄宗,尘寰界第一大正道宗门,竟然做出灭人满门的事?而且……“清霄界的神官,参与了这件事?”
“我在凌霄宗弟子的记忆中,看到了清霄界神官的令牌。”苏砚之说,“那个神官穿着紫色法袍,腰间挂着令牌。令牌上的符文,我不会认错。”
紫色法袍,是清霄界高阶神官的标志。天官以上才能穿着紫色。沈景珩自己就是天官,他的朝服是月白色,但正式场合穿的法袍,正是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