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灵叫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但爪子抓得更紧了。怕，但不会离开。

苏砚之嘴角弯了弯，抬手拍了拍它的背。

他沿着崖壁寻找下去的路。崖壁上那些古老符文虽然大多残破，但仍有一些残留着灵力痕迹。苏砚之辨认出，那是千年前修士们布下的封印阵法，用来封堵无妄崖底的界隙裂缝。封印的核心在崖底，只要核心没有被完全破坏，封印就还有修复的可能。

但现在，封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

每时每刻，都有符文在熄灭。每熄灭一个符文，崖底的怨念就浓郁一分。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整个封印就会彻底崩溃。到那时，沉积千年的怨念会一股脑地涌入尘寰界，方圆千里的生灵都会被波及。

必须赶在封印完全崩溃之前，拿到衡光碎片。

苏砚之找到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崖壁，上面有几道裂缝和凸起的岩石，可以作为借力点。他从储物袋中取出绳索，一端系在崖顶的巨石上，另一端垂入雾气中。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握住绳索，开始下降。

下降的过程比预想的更艰难。

崖壁上到处都是被怨念侵蚀的松软岩层，稍一用力就会碎裂。那些古老符文不时释放出残存的灵力，形成微小的能量乱流，扰动着周围的空气。苏砚之必须全神贯注，一边寻找可靠的落脚点，一边避开能量乱流。

雪灵紧紧抓着他的衣领，偶尔发出警示的叫声——灵狐能感知到哪些岩层是安全的，哪些即将碎裂。

下降了约莫半个时辰，苏砚之终于踏上了崖底的乱石滩。

崖底的景象，比从上面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头顶的怨雾厚重得几乎不透光，整个崖底笼罩在昏暗之中。地面上散落着无数骸骨和残破兵器，有些骸骨上还残留着灵力的痕迹，有些则已经被怨念侵蚀得发黑。那些骸骨保持着千年前战死时的姿态——有的手持断剑，有的护住同伴，有的至死都在掐诀施法。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气息，夹杂着怨魂的哀嚎。那些哀嚎声忽远忽近，有时像是从极远处传来，有时又像是就在耳边。普通人听到这种声音，神识会立刻受到污染，轻则产生幻觉，重则直接崩溃。

苏砚之运转溯尘术心法，将幽阴之气凝聚在神识周围，形成一层防护。诡道修士对怨念的抵抗力远超正道，但也不是完全免疫。他能感觉到那些哀嚎声正在试图侵入他的神识，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想要撕开他的意识防线。

他没有理会，迈步朝裂缝深处走去。

沿途的怨魂注意到了他。那些扭曲的面孔从怨雾中浮现，空洞的眼眶对准他，幽绿的鬼火闪烁不定。但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苏砚之身上的诡道气息让它们感到困惑。这个人类的气息，与它们有些相似。

走到裂缝边缘时，苏砚之停下了脚步。

裂缝宽约三丈，长度超过百丈，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崖底。黑色的怨气从裂缝中滚滚涌出，那浓度几乎凝成了液态。裂缝深处，无数怨魂在游荡，它们扭曲的面孔上写满了痛苦和疯狂。

而在裂缝的最深处，那一点淡金色的光芒仍在闪烁。

衡光碎片。

苏砚之的左眉骨印记剧烈发热，玉坠中的衡光碎片也发出强烈的共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枚碎片的位置——嵌在裂缝最深处的岩壁上，被层层怨念包裹，却依然坚定地散发着光芒。

但吸引他注意力的，不只是衡光碎片。

碎片的下方，有一个黑色的漩涡。漩涡直径约有一丈，边缘不断扭曲变形，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漩涡的另一端，是幽渊界。透过漩涡，苏砚之隐约能看到那边的景象——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游荡的无数怨魂。

还有那双眼睛。

紫黑色的、燃烧着幽冷光芒的眼睛，正从漩涡深处注视着他。

苏砚之与那双眼睛对视。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神识扫过自己。那股神识与怨魂的混乱疯狂完全不同——它冷静、锐利、带着审视，以及一丝……意外。

“衡脉？”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声音不像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作用于神识。

苏砚之握紧溯尘剑：“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那双紫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打量他。片刻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有趣。一个身负衡脉的诡道修士，跑到界隙裂缝来找衡光碎片。”声音顿了顿，“你不怕死？”

“怕。”苏砚之说，“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对方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讽刺意味的笑。

“比死更可怕的事……”那声音重复了一遍，“确实有。比如活着的执念。”

话音刚落，裂缝中的怨魂突然暴动。它们不再游荡，不再困惑，而是像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同时朝苏砚之扑来。数百只怨魂的尖啸汇聚在一起，几乎要撕裂耳膜。

苏砚之的溯尘剑瞬间出鞘。

剑芒在昏暗的崖底亮起，暗银色的光芒斩向最先扑到的怨魂。那些怨魂在剑芒下化作黑雾消散，但更多的怨魂立刻填补上来。它们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苏砚之围在核心。

雪灵发出尖锐的叫声，灵狐身上亮起微弱的白光——那是它天生的驱邪之力，虽然微弱，但对低阶怨魂有一定的克制作用。几只想从背后偷袭的怨魂被白光照到，发出痛苦的嘶叫，暂时退开。

苏砚之左手掐诀，“幽蚀术”全力施展。黑色丝线从他指尖射出，在他周围织成一张网，将扑来的怨魂一一缠住。但怨魂的数量太多了，丝线很快就被挣断，新的怨魂又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头顶的怨雾突然被一道力量撕开。

一道淡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上方洒下，清灵之气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那些怨魂被清灵之气照到，发出凄厉的哀嚎，成片成片地化作黑雾消散。

苏砚之抬头，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从裂缝上方缓缓降落，月白色天官朝服在怨雾中格外醒目。他手持一柄折扇，扇面展开，三界图谱流转着微光。淡蓝色的灵雾在他周身缭绕，清灵之气正是从那灵雾中涌出的。

他的面容温润如玉，眉目清隽，气质矜贵却不傲慢。那双眼睛正看向苏砚之，眼中带着审视，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苏砚之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个人。

那个面容。

月白色衣袍。折扇。温润的眉眼。

就是那些记忆碎片中的人。

左眉骨的印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苏砚之的脑海中，无数画面翻涌——宗门大殿前的台阶、并肩看星夜的少年、刻着名字的折扇、那场大火、那句未能说完的话。

“砚之。”

那个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苏砚之的脑海中。

三百年前的记忆，三百年前的遗憾，三百年前那句“若有来生”的承诺——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