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查清楚。”沈景珩的声音低沉，“如果清霄界真的有神官参与灭门，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苏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温予安坐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百感交集。她的母亲留下了衡光碎片，而这块碎片与苏家被抢走的碎片同源。这意味着，她的母亲很可能也与凌霄宗、与清霄界神官有过交集。她忽然开口：“我娘……会不会也是被凌霄宗害死的？”

苏砚之和沈景珩同时看向她。

“我娘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她医术很好，能处理灵器造成的伤，知道很多修仙界的事。”温予安握紧腰间的玉佩，“但她一直隐姓埋名，躲在这个凡人小镇里。如果不是在躲避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

苏砚之沉默了一瞬：“你娘叫什么名字？”

“温蘅。”

苏砚之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沈景珩的眉头微微皱起。

“温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在清霄界的古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千年前衡乱时，有一位女性修士，名叫‘蘅姑’，是当时衡光碎片的守护者之一。她在衡乱中失踪，衡光碎片也随之遗失。”

温予安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我娘可能是那位蘅姑的后人？”

“有可能。”沈景珩说，“衡光碎片的守护职责，往往会通过血脉传承。如果你娘是蘅姑的后人，她拥有衡光碎片，就说得通了。”

温予安握紧玉佩，眼中涌起泪光。十八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医女。现在她才知道，母亲的身上藏着这么多秘密，而母亲之所以隐瞒，是为了保护她。

“我想知道我娘到底是谁。”她说，“我想知道她为什么离开青禾镇，为什么再也没回来。”

苏砚之站起身：“那就一起去查。”

他看向沈景珩：“你说凌霄城地下有衡光反应。具体在哪里？”

“凌霄城内城，凌霄宗宗门地下。”沈景珩说，“我在巡查记录中看到过坐标，可以带路。但凌霄宗戒备森严，外人很难进入。”

“我有办法。”苏砚之说。

他虽然没有详细说明，但沈景珩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冷意。那是对凌霄宗的刻骨恨意，也是十二年逃亡生涯磨砺出的隐忍和算计。这个前世的师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正道弟子了。

但他仍然是他。

沈景珩展开云汐扇，扇面上的三界图谱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光。扇骨上的暗纹清晰可见——那是他亲手刻下的“砚之”二字，用清霄界的秘文书写，三百年未曾褪色。

苏砚之的目光落在那些暗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的扇子……有名字吗？”

“云汐扇。”沈景珩说，“飞升时，这柄扇子就出现在我手中。扇骨上的暗纹，是我接任天官时亲手刻的。但我一直不知道那些暗纹代表什么，直到今天。”

苏砚之没有说话。

但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温予安看着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她从药篓里取出几株药材，开始熬制药汤。无妄崖底的怨气虽然被衡光净化了大半，但空气中仍有残留，需要服用避瘴药物。

雪灵趴在苏砚之膝头，半眯着眼睛打盹。灵狐的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扫过苏砚之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他。

沈景珩在苏砚之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包灵汐给他的清心茶。他用清灵之气煮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苏砚之。

苏砚之看着那杯茶，没有接。

“清心茶，能安神定气。”沈景珩说，“你体内的幽阴之气不太稳定，喝这个能帮助调和。”

苏砚之沉默了一瞬，接过茶杯。

茶很香，入口清甜，带着一丝丝凉意。那股凉意顺着经脉流转，确实让他体内翻涌的幽阴之气平复了不少。

“……谢谢。”他说。

这次的“谢谢”，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沈景珩的嘴角弯了弯，低头喝茶，没有再说什么。

夜幕降临，无妄崖底陷入黑暗。但三枚衡光碎片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将三人周围照得温暖明亮。温予安熬好了药汤，三人分着喝了，又吃了些干粮。雪灵从苏砚之膝头跳下来，跑到沈景珩脚边，蹭了蹭他的小腿。

沈景珩低头看着这只雪白的灵狐，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雪灵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苏砚之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雪灵天生能感知怨念和危险，也能感知一个人的善恶。它从未对任何陌生人表现出这样的亲近——除了温予安。现在它主动蹭沈景珩的腿，意味着在雪灵的感知中，这个天官是值得信任的。

灵狐不会骗人。

苏砚之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溯尘剑的剑柄。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损得厉害，露出下面暗银色的剑身。这柄剑是叶寒舟留给他的，陪伴了他十二年。剑身上没有刻任何字，干干净净。

但此刻，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要在剑身上刻字，他会刻什么？

那个答案几乎瞬间就浮现在脑海中。

但他把它压了下去。

夜深了。温予安靠着一块岩石睡着了，身上盖着苏砚之的外袍。雪灵蜷在她身边，尾巴搭在她手背上。沈景珩盘坐在不远处，闭目调息，云汐扇横放膝头。清灵之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与衡光碎片的光芒交相辉映。

苏砚之没有睡。

他握着那枚从无妄崖深处找到的衡光碎片，碎片内部的纹路在光芒中清晰可见。那是道衡的天然纹路，蕴含着三界最本源的力量。他尝试着将一丝幽阴之气注入碎片，碎片的光芒立刻亮了几分，反过来将一股温润的力量送入他体内。

那是衡光的力量。

纯粹、温暖、包容。它不排斥幽阴之气，也不排斥清灵之气，而是将两者调和，化为己用。

苏砚之忽然想起叶寒舟说过的话：“衡光是道衡本身的力量，能净化怨念、调和灵气。它不分正邪，只看本心。”

也许，真正的衡光，本就是超越正邪的。

就像那个正在闭目调息的天官。他明明应该视诡道为敌，却一次次出手相助。明明可以凭借前世的羁绊要求他信任，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给他时间和空间。

苏砚之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古朴的宗门大殿前。台阶上坐着一个少年，月白色衣袍，面容温润，手中握着一柄折扇。少年回头看他，笑着说：“砚之，你来了。”

他走过去，在少年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看着满天繁星，谁也没有说话。但那沉默里，盛满了不必言说的心安。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苏砚之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袍。衣料上绣着清霄界天官的暗纹，散发着淡淡的清灵之气，将崖底的寒意隔绝在外。

他看向不远处。沈景珩只穿着中衣，正在用云汐扇煮茶。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染成淡金色。

听到动静，沈景珩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早。”

那个笑容，和梦里的少年一模一样。

苏砚之的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