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清霄界，云汐殿。

沈景珩从案牍中抬起头时，窗外的灵竹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揉了揉眉心，合上面前的卷宗——那是本月尘寰界界隙的巡查记录，密密麻麻记载了十三处界隙的能量波动数据。大部分都在正常范围内，只有一处例外。

无妄崖。

卷宗上标注着：无妄崖界隙，怨念波动异常，较上月上升三成。建议派遣天官前往巡查，必要时加固封印。

沈景珩的目光在那个地名上停留了很久。

无妄崖。他记得那个地方。

不，不是“记得”。作为清霄界天官，他三百年前才飞升，而无妄崖的衡乱发生在千年前，他本不该有任何印象。但每次看到这个名字，他的心口就会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心底最深处，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云汐殿外的灵竹四季常青，竹叶上凝着清灵之气凝结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这里是清霄界东部，他的居所，也是他处理公务的地方。作为掌管界隙秩序的天官，他拥有独立的殿宇、可观的香火愿力，以及清霄界神官羡慕的晋升速度。

但沈景珩从来不觉得这些东西属于自己。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过着另一种人生。一种没有清灵之气、没有香火愿力、没有天官身份的人生。一种……有某个人的陪伴的人生。

那个人是谁，他想不起来。

飞升时，天劫洗去了他大部分前世的记忆。清霄界的规则如此——神官需斩断尘缘，前世种种，皆应放下。但他没有完全放下。他潜意识里保留了某些东西，某些他不愿遗忘的东西。

比如那枚玉扣。

沈景珩从袖中取出玉扣。玉扣只有拇指大小，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两个缩写的字——“S”和“S”。玉扣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他不记得这枚玉扣的来历，不记得那两个缩写代表什么，但他知道它很重要。

比他的命还重要。

每次握住玉扣，他就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在想着他。

“景珩师兄。”

殿外传来灵汐的声音。沈景珩收起玉扣，转过身。灵汐仙子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新的卷宗，笑嘻嘻地说：“玄宸帝君派人送来的，说是下个月的巡查任务分配。你的任务是巡查尘寰界北部七处界隙，包括无妄崖。”

沈景珩接过卷宗，翻开看了看。七处界隙，巡查周期半个月，标准的天官例行公务。

“我明日出发。”他说。

灵汐歪着头看他，忽然说：“师兄，你每次去尘寰界，回来都会沉默好几天。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沈景珩沉默了一瞬，摇头：“没有。”

灵汐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她这个师兄什么都好，就是太能藏事了。明明心里装着很多事，却从来不肯说出来。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包灵茶放在桌上：“新采的清心茶，你带去尘寰界喝吧。那里的灵气稀薄，喝这个能提神。”

沈景珩道了谢，灵汐便离开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沈景珩站在窗前，看着手中的巡查卷宗，目光落在“无妄崖”三个字上。那个地名像是烙铁，每次看到都会烫得他心口发疼。

那里有什么？

或者说，那里曾经有什么？

翌日，沈景珩启程前往尘寰界。

清霄界与尘寰界之间有固定的界隙通道，由神官把守。沈景珩持云汐扇，在通道入口处验明身份，踏入了那片灵气紊乱的通道。通道内时空错乱，光怪陆离，偶尔能看到千年前衡乱留下的遗迹碎片——断裂的飞剑、残破的法袍、以及凝固在时空裂缝中的怨魂面孔。

沈景珩每次经过这里，都会多看那些遗迹碎片几眼。他总觉得，那些碎片里藏着他想知道却想不起来的答案。

通道的出口在尘寰界北部的无妄山脉边缘。沈景珩从界隙中走出，收起云汐扇，感受着尘寰界稀薄的灵气。与清霄界相比，这里的灵气确实稀薄得可怜，而且夹杂着大量杂质——怨念、尘俗之气、以及各种微弱的混乱能量。

他没有立刻前往无妄崖，而是按照巡查流程，先检查了其余六处界隙。每一处都正常，只有无妄崖方向的怨念波动在持续上升。站在最后一处界隙的出口，他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暴动的怨念，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妄崖苏醒。

沈景珩加快了速度。

他沿着无妄山脉向北飞行，云汐扇偶尔展开，探查周围的能量波动。沿途的景象让他眉头越皱越紧——怨气侵蚀的范围比卷宗记载的要大得多。大片山林枯萎，溪流变黑，无数妖兽被怨念侵蚀变成了怪物。如果不及时加固封印，这股怨念暴动很快就会波及到周围的凡人聚居地。

飞过青禾镇上空时，沈景珩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座小小的凡人城镇。镇子不大，青石板路、低矮木屋、一条清澈的小河穿镇而过。镇口有座石桥，桥头有棵老槐树。正是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升起，镇上的居民三三两两地回家，孩童们在街巷间追逐嬉闹。

这幅景象，让他心口又痛了起来。

他好像……曾经和某个人约定过，要一起去一个这样的小镇，过平凡的生活。

那个人是谁？

沈景珩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北飞去。

无妄崖出现在视野中时，沈景珩的云汐扇突然自动展开。扇面上的三界图谱亮起光芒，这是云汐扇感应到强大能量波动的征兆。他握紧扇柄，降落在崖顶。

崖壁上的古老符文正在逐一熄灭。那些千年前布下的封印阵法，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崖底的怨念如黑色潮水般涌出，夹杂着无数怨魂的哀嚎。而在怨念的最深处，有一点淡金色的光芒。

衡光碎片。

沈景珩的目光触及那点光芒的瞬间，袖中的玉扣突然发热。那股热度穿透法袍，烙在他的皮肤上，却并不疼痛，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玉扣上的“S”和“S”两个字母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崖底有人。

沈景珩展开云汐扇，纵身跃入裂缝。清灵之气在他周身形成一层防护，将汹涌的怨念隔绝在外。他穿过浓郁的怨雾，落在裂缝底部的岩壁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素色长衫，发尾染着几缕淡灰，眉目清隽，左眉骨下有一道淡红色的印记。手持一柄暗银色的长剑，剑身上缠绕着诡道的幽阴之气。肩头趴着一只雪白的灵狐，身后跟着一个腰悬玉佩的凡人少女。

那人的目光与他在半空中相遇。

左眉骨的印记爆发出淡金色的光芒。

沈景珩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清冷中藏着柔软的神情。

他见过。他一定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在另一段人生里。

玉扣烫得像一块烙铁。“S”和“S”的光芒越来越亮。云汐扇上的三界图谱疯狂旋转，扇骨上的暗纹逐一亮起——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那些暗纹是他接任天官时便刻在扇骨上的，但他一直不知道它们代表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暗纹，是一个人的名字。

苏砚之。

沈景珩张了张嘴，声音不受控制地溢出喉咙：

“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