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的脑海中炸开了无数记忆碎片。

一座古朴的宗门大殿。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满天繁星。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面容模糊，但左眉骨下有一道淡红色的印记。

“师兄，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能。只要你想，我就一直陪着你。”

一柄折扇。扇骨上刻着暗纹，是他亲手刻的。刻的是一个名字——砚之。

“这柄扇子送给你。以后无论你在哪里，只要展开扇子，就能看到我的名字。”

“那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一枚玉扣。上面刻着两个“S”——苏砚之，沈景珩。

“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一场大火。宗门的长老们将他们围住，说他们的感情是“异端”，是“违背天道”。他被强行押走，苏砚之被关进禁闭室。他挣脱束缚冲回去，看到的却是苏砚之被清灵之气震碎经脉的画面。

“砚之——！”

最后是苏砚之的声音，虚弱却清晰：

“师兄，活下去。若有来生，我必……”

话没说完，人已没了气息。

“若有来生，我必护你周全。”

沈景珩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三百年了。

他飞升三百年，一直以为自己只是遗忘了前世的某些片段。原来不是遗忘，是刻意压制。因为那段记忆太痛了，痛到他宁愿忘记，也不愿面对。

但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眉目依旧清隽，眼神依旧清冷，左眉骨下的印记依旧淡红。只是修为不再是前世的凌霄宗正道弟子，而是修炼诡道的……被正道追捕的修士。

沈景珩握紧云汐扇，向前迈出一步。

苏砚之后退了一步，溯尘剑横在身前，眼神警惕而复杂。他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莫名的熟悉，也看到了那些记忆碎片，但他不信任眼前这个天官——十二年的逃亡生涯，让他对清霄界神官和正道修士都充满了戒备。

“你是谁？”苏砚之的声音很冷。

沈景珩心中一痛。

他不记得自己了。或者说，他的记忆也没有完全恢复。他看到的那些碎片，和自己看到的，或许是同一批。

“我叫沈景珩。”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清霄界天官，奉命巡查无妄崖界隙。”

苏砚之的眼神更冷了。

“天官。”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讽刺，“和凌霄宗勾结、灭我苏家满门的天官？”

沈景珩的瞳孔微缩。

苏家？灭门？凌霄宗？

这些事他不知道。三百年来，他一直在清霄界恪尽职守，极少过问尘寰界的宗门纷争。但如果苏砚之说的是真的，如果清霄界的神官真的参与了尘寰界宗门的灭门行动……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沈景珩说，“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查清楚。”

苏砚之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就在这时，裂缝深处的怨念突然暴动。

无数怨魂从裂缝中涌出，发出刺耳的尖啸。它们不再困惑，不再游荡，而是像被什么东西驱使着，朝苏砚之和沈景珩同时扑来。那股驱使它们的力量来自裂缝最深处——不是衡光碎片，而是藏在衡光碎片下方的一个黑色漩涡。

那是界隙的另一端，幽渊界的入口。

有人正在从幽渊界那边，操控这些怨魂。

沈景珩和苏砚之同时出手。

云汐扇展开，清灵之气如潮水般涌出，在两人周围布下一道防护屏障。溯尘剑上暗银光芒大盛，剑芒斩向扑来的怨魂。清灵之气与幽阴之气本应相互排斥，但此刻，两股力量在怨魂群中交织，竟然产生了某种共鸣。

那些怨魂在清灵之气和幽阴之气的双重冲击下，发出凄厉的哀嚎，化作黑雾消散。

但更多的怨魂仍在涌出。

沈景珩一边抵挡怨魂，一边看向苏砚之。他操控幽阴之气的姿态，和前世操控清灵之气的姿态一模一样——剑法凌厉，出手果断，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怨魂的核心。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前世没有的戒备和疏离。

“我掩护你，你靠近衡光碎片！”沈景珩说，“衡光能净化这些怨魂！”

苏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他纵身跃向裂缝深处，溯尘剑开道，将挡路的怨魂一一斩灭。沈景珩紧跟其后，云汐扇不断释放清灵之气，为他抵挡来自身后的攻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怨魂群中杀出一条路。

越靠近衡光碎片，怨魂越疯狂。它们似乎知道，一旦衡光碎片被激活，它们就会被净化。黑色漩涡中传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一只巨大的怨爪从漩涡中伸出，朝苏砚之抓来。

沈景珩的瞳孔一缩，云汐扇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光盾，挡在苏砚之面前。怨爪拍在光盾上，光盾剧烈震颤，沈景珩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苏砚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戒备少了一些，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转身，一剑斩在怨爪上。溯尘剑上的暗银光芒与怨爪的黑色怨气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怨爪被斩出一道裂口，缩回了漩涡中。但漩涡里的怒吼声更愤怒了，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苏砚之没有理会，继续冲向衡光碎片。

当他终于来到衡光碎片面前时，左眉骨的印记已经亮到了极致。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枚拳头大小的碎片。

淡金色的光芒瞬间爆发，如潮水般涌向四面八方。光芒所过之处，怨魂发出解脱般的叹息，化作光点消散。黑色漩涡剧烈震颤，漩涡中的怒吼变成了痛苦的嘶吼，最终“砰”的一声，漩涡炸裂开来，消失无踪。

裂缝中的怨念一扫而空。

头顶的怨雾也开始消散，久违的阳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苏砚之身上。他握着衡光碎片，站在那片淡金色的光芒中，左眉骨的印记熠熠生辉。

沈景珩看着他，胸口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情绪。

前世，他没能护住这个人。

今生，他不会再放手了。

苏砚之转过身，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阳光下相遇，那一刻，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东西——不是陌生，不是戒备，而是压抑了三百年的思念与遗憾，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