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禾镇的第三天，苏砚之第一次感知到了无妄崖的异动。

彼时他们正沿着青河往北走。青河的上游通向无妄山脉，无妄崖就在山脉的最深处。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路也越来越难行。第一天还能看到零星的村庄，第二天就只剩荒山野岭了。

温予安虽然是凡人，但常年上山采药，脚力不差，两天走下来也没有喊累。雪灵更是如鱼得水，在山林间跳来跳去，时不时叼回几株药材，献宝似的放在温予安面前。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的黄昏。

苏砚之正蹲在溪边取水，左眉骨的印记突然剧烈发热。这次的温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高，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眉骨上。他闷哼一声，手中的水囊掉进溪里，整个人单膝跪地，按住额头。

“苏砚之！”温予安急忙跑过来扶住他，“你怎么了？”

苏砚之没有说话。他全部的神识都在感知那股从无妄崖方向传来的波动——那不是衡光碎片的共鸣，而是怨念的暴动。无妄崖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大量的怨念从崖底涌出，像黑色的潮水，朝着四面八方扩散。怨念中夹杂着无数怨魂的哀嚎，尖锐而凄厉，直刺神识。苏砚之修炼诡道十二年，对怨念的感知比普通修士敏锐得多，这股怨念暴动对他的冲击也更大。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一座高耸的悬崖，崖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崖底深处，一道裂缝正在扩大，黑色的怨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裂缝的另一端，是幽渊界。无数怨魂从裂缝中爬出，它们扭曲的面孔上写满了痛苦和疯狂。

而在裂缝的最深处，有一点淡金色的光芒。

那是衡光碎片的光芒。

“苏砚之！苏砚之！”温予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砚之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半跪在溪边，浑身冷汗淋漓。左眉骨的印记还在发热，但温度已经开始下降。雪灵焦急地舔着他的手背，蓝眼睛里满是担忧。温予安扶着他的肩膀，脸色发白。

“你刚才……眼睛变成了金色。”她说。

苏砚之一怔。

眼睛变成金色，是衡脉觉醒进入第二阶段的征兆。叶寒舟说过，当衡脉携带者与衡光碎片产生深度共鸣时，衡光会通过眼眸显现。这意味着，无妄崖深处的那枚衡光碎片，与他体内的衡脉之间，存在着某种极深的联系。

“我看到了无妄崖。”苏砚之的声音有些沙哑，“崖底的裂缝在扩大，怨念正在外泄。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唤醒那里的怨魂。”

温予安的脸色更白了。

“我们还要去吗？”

苏砚之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将水囊从溪里捞出来。

“去。”他说，“正因为怨念在暴动，更要去。如果没人阻止，那些怨魂会从无妄崖扩散出来，青禾镇、周围的村庄，都会被波及。”

温予安咬了咬嘴唇，点点头。

两人加快了脚步。

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无妄山脉的边缘。

无妄山脉是尘寰界北部最大的山脉，绵延数千里，山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山脉深处便是无妄崖，尘寰界与幽渊界的界隙之一。千年前衡乱爆发时，这里曾是主要的战场之一，无数修士和怨魂在此陨落，怨念沉积千年不散。

站在山脉边缘，已经能感受到那股浓郁的怨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到扭曲的人脸轮廓——那是尚未完全消散的怨魂碎片。普通凡人吸入这种雾气，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被怨念侵蚀心智。

苏砚之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温予安：“避瘴丹，含在舌下，能抵御怨气侵蚀。”

温予安接过丹药含好。苏砚之又掐了个诀，将一缕幽阴之气凝聚在指尖，在温予安周身画了一个防护圈。诡道的幽阴之气与怨念同源，可以用来伪装和隔绝怨气——怨魂会将温予安误认为是“同类”，不会主动攻击。

两人一狐踏入了无妄山脉。

山林间的雾气更浓了。这里的树木大多枯死，枝干扭曲狰狞，像是无数只从地下伸出的鬼手。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兵器和骸骨，有些骸骨上还残留着灵力的痕迹——那是千年前战死在此的修士遗骸。

苏砚之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谨慎。他的神识全力展开，感知着周围的动静。雪灵趴在他肩头，耳朵竖得笔直，灵狐天生能感知怨念和危险，是无妄崖之行最好的哨兵。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雪灵突然发出低吼。

苏砚之立刻停下脚步，溯尘剑出鞘。前方的雾气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他示意温予安退后，自己挡在前面。

雾气中，一双幽绿的眼睛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十几双幽绿的眼睛同时浮现，伴随着低沉的嘶吼声。那些东西从雾气中走出来，苏砚之看清了它们的模样——

那是被怨念侵蚀的妖兽。

它们原本是普通的山林野兽——狼、熊、豹——但在无妄崖的怨气中长期生存，被怨念彻底侵蚀，变成了半腐的怪物。它们的皮毛大片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皮肉，眼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口中流淌着黑色的涎水。

为首的是一头怨狼，体型比普通狼大了一倍，背上长出了一排骨刺。它盯着苏砚之，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苏砚之没有犹豫，溯尘剑上暗银光芒亮起，一道剑芒斩向怨狼群。剑芒中裹挟着幽阴之气，对付怨念侵蚀的妖兽最为有效。冲在最前面的三头怨狼被剑芒扫中，灰黑色的皮肉被切开，却没有鲜血流出——它们的血液早已被怨念取代，伤口处涌出的是粘稠的黑雾。

受伤的怨狼发出凄厉的嚎叫，却丝毫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上来。苏砚之左手掐诀，诡道术法“幽蚀术”施展，一缕缕黑色丝线从指尖射出，缠上怨狼的四肢和脖颈。丝线收紧，怨狼的动作顿时凝滞。

但还有更多怨狼从雾气中涌出。

苏砚之皱眉。诡道术法对付怨念侵蚀的怪物确实有效，但他的灵力有限，不可能一直耗下去。而且他还要分心保护温予安，不能放开手脚。

就在这时，温予安腰间的玉佩突然亮起。

那光芒很淡，是衡光碎片发出的淡金色光芒。光芒亮起的瞬间，怨狼群的动作突然一滞。它们幽绿的眼睛盯着那枚发光的玉佩，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不安的呜咽。为首的怨狼后退了一步，接着是第二步，然后整个狼群开始缓缓后退，最终转身逃入了雾气深处。

苏砚之回头看向温予安。

温予安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玉佩的光芒正在逐渐黯淡，恢复成普通的青色。但那一瞬间的光芒，确实驱退了怨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