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苏砚之说，"镇上很热闹。"

"是啊，赶集的日子最热闹了。"温予安和他并肩往回走。"我刚收了几味药，虽然品相一般，但炮制一下还能用。对了，你吃桂花糕了？嘴角还有碎屑。"

苏砚之一愣，抬手去擦。温予安笑出声来，从袖中掏出手帕递给他。苏砚之接过手帕，擦掉嘴角的桂花糕碎屑，耳朵尖微微泛红。

两人走回医馆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街上的摊位陆续收了，赶集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家走。炊烟从小镇的各个角落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苏砚之在医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幅景象。

"怎么了？"温予安问。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这里很好。"

温予安看着他，目光柔和："那就多住几天。等你伤好了，想去哪里再去。"

苏砚之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住多久。凌霄宗的追兵不会放过他，无妄崖的衡光碎片在召唤他，左眉骨的印记越来越频繁地发热，那个模糊的前世身影也越来越清晰。他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去面对那些等待着他的宿命。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暂时忘掉这些。

晚饭后，苏砚之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看着头顶的星空。青禾镇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很清晰。雪灵蜷在他腿上，发出细细的呼噜声。温予安端了两杯热茶出来，递给他一杯，自己也在石阶上坐下。

"今天那个买簪子的庄稼汉，"苏砚之忽然开口，"他说下个月成亲。"

"你说的是张大哥吧？他和他未婚妻青梅竹马，感情好得很。"温予安笑着说，"他未婚妻是镇上绣坊的姑娘，绣的花可好看了。我上次去绣坊，看见她在绣嫁衣，鸳鸯戏水的图案，绣了大半个月还没绣完。"

"鸳鸯戏水。"

"嗯，凡人嫁娶的习俗。嫁衣上要绣鸳鸯，寓意夫妻恩爱，白头偕老。"温予安喝了一口茶，"我娘当年嫁给爹的时候，也绣了一件。后来爹走了，娘把那件嫁衣一直压在箱底，从来没拿出来过。"

苏砚之转头看她。月光下，温予安的侧脸柔和而安静，眼底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你想过成亲吗？"他问。

温予安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想过。医馆太忙了，没空想这些。"她顿了顿，反问，"你呢？"

"我……"苏砚之想起那个月白色衣袍的背影，胸口莫名一痛，"我大概，不会成亲。"

"为什么？"

"因为……"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清楚。因为他是诡道修士？因为他在被正道追杀？因为他身上有未报的血仇？这些当然都是理由，但好像都不是最根本的。

最根本的是，他总觉得自己的心里，已经住着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人。

温予安没有再问。两人安静地坐着，喝茶，看星星。夜风从青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水草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寂静。

"苏砚之，"温予安忽然轻声说，"无论你是什么人，无论你在逃避什么，青禾镇的门都为你敞开。我这里，你可以一直住下去。"

苏砚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他很久没有对人说过了。

夜深了，苏砚之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雪灵蜷在他枕边，很快就睡着了。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今天在集市上看到的景象——卖糖人的老伯、买簪子的庄稼汉、蹲在路边卖菜的大爷、红着脸讨价还价的温予安。

这些凡人的生活，琐碎而真实，像青河的水一样平缓流淌。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诡道正道之争，不知道什么是衡脉命盘，不知道三界之中有多少暗流涌动。他们只是活着，平凡地、努力地、热热闹闹地活着。

苏砚之忽然有些羡慕。

如果他不是苏家遗孤，如果他没有衡脉，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或许他也能拥有这样的生活——在一个小镇上，有一间屋子，有一份生计，有一个人陪着看星星。

那个人。

那个月白色衣袍的背影又浮现在脑海中。

这次，背影转过了身。

他看见了一张面容——温润如玉，眉目清隽，眼神温和而坚定。那人手持一柄扇子，扇面上绘着山川河流的图案，扇骨上刻着暗纹。那人看着他，嘴唇翕动，说了一句什么。

苏砚之猛地坐起身。

他想起来了。那个口型，那句话——

"若有来生，我必护你周全。"

左眉骨的印记剧烈发热，玉坠中的衡光碎片发出刺目的光芒。雪灵被惊醒，警惕地竖起耳朵。苏砚之按住额头，感觉到一股庞大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却始终无法拼凑完整。

那句话。那个人的面容。那柄扇子。

那是谁？

为什么光是想起他，心口就这么痛？

窗外，月光如水。

无妄崖的方向，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波动。那是衡光碎片的共鸣，也是某种更古老、更深刻的召唤。像是在那里，有一个答案，等了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