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之是被香味叫醒的。
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雪灵不在窗台上了,被子被他踢到一边——这是他十二年来睡得最沉的一夜。
香味是从前院飘来的,是米粥和咸菜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药草的清苦。苏砚之坐起身,左肩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温予安配的药确实有效。他活动了一下手臂,确认没有大碍,才穿上外衣走出房间。
前院的诊堂里,温予安正在给一个老妇人看诊。老妇人捂着腮帮子,哼哼唧唧地说牙疼。温予安让她张开嘴看了看,从药柜里取出一包药材,细细叮嘱怎么煎、怎么用。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时还塞了两个鸡蛋在温予安手里。
"温姑娘,这是我家母鸡今早下的,你留着吃。"
温予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一回头看见苏砚之站在门口,便笑道:"醒了?厨房里有粥,还热着,你先去吃。我这边还有一个病人,看完了就来。"
苏砚之点点头,去了厨房。
厨房在诊堂后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灶台上的砂锅里温着青菜粥,旁边的碟子里放着两个馒头和一碟腌萝卜。苏砚之盛了一碗粥,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慢慢喝。粥熬得很稠,青菜切得细细的,入口清淡却滋味十足。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饭菜了。
在溯尘谷的三年,他吃的都是辟谷丹和野果。诡道修士不重口腹之欲,叶寒舟更是个修炼狂人,师徒俩经常好几天不吃饭,靠灵力维持。偶尔叶寒舟心情好,会去谷外的山林里打只野兔回来烤,但味道……只能说勉强能吃。
苏砚之喝完一碗粥,又盛了一碗。雪灵不知从哪里跑进来,蹲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苏砚之掰了半个馒头递给它,灵狐叼着馒头,心满意足地啃起来。
这时,诊堂那边传来温予安的声音:"大叔,您这腰伤是旧疾了,我给您开几贴膏药,贴三天就能缓解。不过要想根治,您得少干重活。"
"唉,不干重活哪有钱吃饭哟。"一个粗犷的男声叹气。
"那您就悠着点干,别一口气扛三袋米,分两趟扛不行吗?"
"行行行,听温姑娘的。"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那个男病人也走了。温予安走进厨房,看见苏砚之坐在小凳上喝粥,雪灵蹲在旁边啃馒头,忍不住笑了。
"你们俩这画面,还挺温馨的。"
苏砚之放下碗:"你的医术很好。"
"我娘教的。"温予安也盛了一碗粥,在他对面坐下。"我娘是青禾镇最好的医女,我从小就跟着她学。她去世后,这家医馆就由我接手了。"
"你爹呢?"
"我爹……"温予安的眼神暗了暗,"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走了,娘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修士,为了寻找什么东西离开了家,再也没回来。"
苏砚之沉默了一瞬。修士为了寻找某样东西离开凡人之家,从此一去不回——这样的故事,在尘寰界太常见了。修士的寿命动辄数百年,凡人的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时间与寿命的不对等,注定了这样的羁绊多半以悲剧收场。
"抱歉。"他说。
"没什么,都过去很久了。"温予安笑了笑,"对了,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
"那我等会儿给你换药。"温予安喝完粥,起身收拾碗筷。"今天镇上赶集,很热闹。你如果闷了,可以出去走走。青禾镇虽然小,但人都很好。"
苏砚之犹豫了一下。
他现在的身份是凌霄宗追捕的诡道修士,理论上应该躲在医馆里不出去。但温予安说得对,他已经闷了三天了——不止是这三天,而是十二年。十二年里,他只在溯尘谷和荒山野岭间辗转,从未真正在凡人的世界里停留过。
"好。"他说。
青禾镇的集市在主街上,从镇口石桥一直延伸到街尾。每逢初一、十五,四里八乡的人都会挑着货物来赶集,把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苏砚之走在人群中,收敛了全身灵力,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少年。雪灵趴在他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它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卖糖人的老伯在街角支了个摊子,手里的糖稀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捏了一尾鲤鱼,又捏了一只蝴蝶,插在草靶子上,引得一群孩子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卖布的婶子扯着嗓子吆喝,说自己的布是从凌霄城进的货,颜色正、不掉色。卖菜的大爷蹲在路边,竹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
苏砚之在一个卖糕点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圆脸的大嫂,看见他便热情地招呼:"小伙子,来点桂花糕?今早刚蒸的,又香又甜。"
苏砚之摸了摸怀里——离开溯尘谷时,他带了些碎银子。他买了两块桂花糕,一块自己吃,一块掰给雪灵。桂花糕确实香甜,软糯的米糕里夹着桂花蜜,咬一口满嘴都是花香。
他边吃边走,路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摊上摆着银簪、铜镯、玉坠之类的物件,做工粗糙,但胜在便宜。一个年轻的庄稼汉正在挑簪子,挑了半天选中一支银梅花簪,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红着脸付了钱。
"给媳妇买的?"摊主调侃道。
庄稼汉挠挠头,嘿嘿笑:"下个月成亲。"
苏砚之看着那个庄稼汉抱着簪子兴冲冲地走了,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成亲、买簪子、红着脸、兴冲冲——这些凡人的琐碎幸福,与他的人生毫无交集。他是诡道修士,被正道追捕,身上背着血海深仇和未解的宿命。他的人生里,只有修炼、逃亡、复仇。
可是……
如果苏家没有被灭门,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苏家子弟,或许他也会像这个庄稼汉一样,在集市上给心爱的人挑一支簪子,红着脸,兴冲冲地回家。
心爱的人。
苏砚之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袍,手中的扇子,以及一句听不真切的话。
"若有来生,我必……"
他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原地发呆了好一会儿。雪灵用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蓝眼睛里满是疑惑。
"没事。"苏砚之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时,他看见温予安正蹲在一个卖草药的地摊前,和摊主讨价还价。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面前摆着几捆品相一般的草药,要价却很高。温予安拿起一捆凑近闻了闻,摇头说"这药采早了三天,药性不够",老头讪讪地降了价。
苏砚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温予安付了钱,抱着草药站起来,一回头看见他,笑着走过来:"逛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