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复樱借走了流星,骑马去了一趟上城区。她还有些事情要亲自确认。
从她声称自己暂时不离开鬼界的那一刻起,谢清鸣就始终一副傻傻的模样。让他借马,他就立刻借马,让他打开西北的宫门,他就立刻打开西北的宫门。
就这样,迟复樱单骑飞到了上城区。这里的街上没有淤泥,许多院落还点着灯。透过面纱的小洞,迟复樱辨认着一户一户的人家,最后停在一处破院前。
这院子很大,从高高的石墙和破损的朱门上,依稀能看出昔日名门望族的辉煌。可是院门外杂草丛生,砖头瓦块残缺不全。
迟复樱没有叩门,直接翻墙进了院子。
穿过堆满杂物的前院,摸进漆黑的正房,迟复樱看见一个人影独自坐在窗边晒着月光。他没有仆人,也没有家眷。
那人突然像惊醒了似的,唰地一下转过头来:“谁?”
一柄弹弓猛地戳向他的脖子,将他顶到了墙上。迟复樱紧紧抵着弹弓,压低声音喝斥道:“别叫。”
在皎洁的月光下,五木仙人那惊恐的面庞,正困在弹弓的分叉和墙壁之间。
他很快就认出了迟复樱的声音,颤抖着说:“你!你竟然还活着?”
迟复樱反倒收回弹弓,用惊讶的口吻说:“哎呀,怎么是五木仙人您老人家本尊?我还以为是他们已经来了。”
“他们?”五木仙人用后背抵着墙壁,拼命往四周看,“他们是谁?是何人要来?为何要来害我性命?”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汗,迟复樱看着只觉得油腻腻的,不禁厌烦地移开眼睛。她自顾自地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不想这椅子竟然四条腿不一样高,一坐下差点翻了过去。
五木仙人坐在地上,还在不停地发问:“你又怎会来这里?冥王……”
迟复樱找到了平衡,一边翘起二郎腿,一边用裙子擦着弹弓,不慌不忙地说:“记得崇德么?他被处斩了,你应该知道。”
五木仙人的脸色立刻灰败下去。迟复樱说:“你当时又替他办事,又替他传话,和他关系颇深啊,现在君主也要派人来拿你了。”
“不可能。”五木仙人抿着嘴,把人中拉得很长,“岂有此理,皇天在上,厚土为证,我那时……我那时奉的是君主的命!”
“那君主更要除掉你啦。你想想,和亲一事最终失败了,君主怎么还会让你存在?那不就是提醒他自己的错误吗?”迟复樱惋惜地说,“我是从冥王那里听说的,君主的官兵嘛,今夜就该来啦。”
五木仙人想要爬起来,却手脚瘫软,六神无主。他嗫嚅着说:“那日崇德被斩,我的熟人和赌友便一哄而散,没人再来找我了。”他的眼神里透出害怕的神色,好像这间房子都变得陌生而危险了。
他终于站了起来,说:“浪花大王,你来找我,是不是要助我出城?可如果到了城门,官兵当即把我扣下,岂非就直接下狱了?”
迟复樱说:“我呢,助不了你,我是从冥王手下逃出来的,说不定他还要抓我呢。”
嘎地一声,五木仙人发出粗哑的大叫,崩溃地指着她说:“你……那你还跑到我府上?冥王一定会追来的!你为何害我?”
他一手摸进怀中翻找着什么,转身就往窗外跳。迟复樱猛地拖住他的一条腿,将他拽倒在地。他立刻返身格开她的手,一勾小指头,召来那张东倒西歪的板凳。在灵力的作用下,板凳就像长了眼睛似的,重重地撞向迟复樱。
为了让计划顺利地进行下去,迟复樱只能任由板凳把她打翻在地,然后大呼小叫地喊疼。
五木仙人以为她爬不起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掏出了怀中的折扇。
那扇子上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灵气,很像她发髻上的山樱花。她支起上身,气若游丝地问:“这就是你跟冥王之间传话的法宝?你要跟冥王传话,让他来抓我。”
“绝非如此,我是跟冥王从前的童子交好,请阁下明鉴。”五木仙人严肃地说,“阁下不要怪我把你交回去,我已经要被君主追杀,实在不能再腹背受敌。”
这时迟复樱开始呼哧带喘,好像吸不进空气的样子。他的声音哽咽了:“在下还不想死,今晚务必要逃出去……我只有冥王这个靠山了。”扇子在他手中泛起了蓝色的光。
迟复樱说:“可是,你说的那个童子,我跟他在一起啦。”
五木仙人的眼睛几乎要睁得裂开了。他难以置信地说:“你莫不是犯了癔症?你居然跟你夫君的马夫私奔?”
这下,他又不知道该不该用折扇传讯了。
迟复樱侧卧在地,疲惫地说:“你和他之间到底怎么回事,细细说来。他已经知道我来了你这里,他一定会接我去私奔的。如果你说的是实话,我会让他带上你一起逃。”
五木仙人骑虎难下,愤慨地一甩下摆,斥责道:“你是来做局的!”
“快点吧。”迟复樱催促道,“官兵要来了。”
五木仙人怒视着她,最终还是缓缓开口了:谢清鸣,这个冥王座下的童子,曾经很是得冥王重用。
他用一场赌局赢了五木,让五木成了他的帮手。冥王的商业版图迅速扩张时,都是这个童子来找五木仙人,指挥他去办这办那。每一间新开的铺子,都是五木去选址和装修的,官府那边的手续也是他去疏通的。不少可靠的货商,都是五木给找到的。
后来,冥王有了无数纸人手下,每张纸人聪明伶俐,比那个谢清鸣还好用。
恰好这时候,冥王的产业已经定型了。工匠开采灵泉,制成药水。商队定期运送丝绸、野味等货物,充实各地的冥王铺子。行商有了奇珍异宝,都卖给冥王的古玩店。钱庄由纸人把守,一般人都无法窥见门里的景象。谢清鸣的用处不大了,就被贬为马夫。
谢清鸣去找五木仙人,说冥王喜怒无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杀了他。趁着现在冥王开恩,准许他出宫去自谋生路,他让五木仙人以赠送仆人为名,把他送进了浪花酒肆。
说到这里,五木仙人停住了。迟复樱把头埋在手臂之间,想到谢清鸣编出来的这些鬼话,险些要笑出声了。
她闷声说道:“你目前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我暂且相信。最近的事呢,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你不会还想隐瞒我吧?我们逃亡的路上,同伙要绝对的忠诚,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的腮帮涨得硬邦邦的,半天没有说话。迟复樱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假冒的呢?说吧说吧,反正我也都知道了。”
窗外忽然响起了北风的呼啸声,就像随时都会发生一场大乱。五木仙人打了个寒战,说:“最近,谢清鸣又命我办过一件事。他让我向君主那边的人传话,说冥王某日某时要去樊字号,似乎是要同樊字号结什么契约。依老夫所见,谢清鸣又回到冥王手下当差了。”
顿时,迟复樱的心变得很轻。这些天盘踞在心头的抑郁、沉重和苍老,突然一扫而空,她仿佛能飞上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