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宫里静悄悄的,今晚又没有点灯。奇怪的是,南边的宫门竟虚掩着,就像是给谁留了一条缝。
迟复樱伸手推了一下,大门无声地开了。她憋着一口气,刚要跨过门槛,忽然一道白蛇从庭院深处飞了出来,仿佛是黑暗吐出的信子,眨眼间缠了上来。
好在迟复樱早有准备,登时抡起手中的弹弓,狠狠劈向白蛇。那白蛇却轻薄飘渺,压根就不受力,原来是寝殿的白纱。
她一手抓住缠在身上的白纱,忽然只觉得白纱疾速向宫殿深处撤去。被这股大力拉扯着,迟复樱飞了起来。她大叫一声:喂!”
越过重重的宫殿和院落,迟复樱砰地一声落在一具半躺着的身体上。那人浑身热腾腾的,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白纱将人送到地方,便悄悄地从她滑落,翩然退去了。
迟复樱手摁着这人的胸脯,奋力撑起上身,怒气十足地盯着他的脸。
谢清鸣半阖着眼睛,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干什么?占我便宜?投怀送抱?”
迟复樱一弹弓叉过去:“不是你让我摔下来的吗?”
他一把接住弹弓:“我还让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你怎么不听?”说着闷哼一声,用力一扯,将弹弓扯出来扔到一边。
迟复樱手里没了武器,不能再轻举妄动,便脸色一转,文质彬彬地说:“好吧,我跟你开玩笑呢。咱们起来说话?地上不凉吗?”
“你觉得我身上凉吗?”谢清鸣反问道,“你第一次闯到我宫里的那个晚上,不就是这样砸我的吗?我还以为你就喜欢这样?”
话虽如此,他还是放开了手。迟复樱娇笑着爬起来,冷不防出手夺回弹弓,紧紧握在手里。
谢清鸣毫不在意地哂笑一声,往起挺了几下腰身,靠着墙壁坐起来。迟复樱坐在一旁,脸上慢慢冰冷起来。
两人肩并着肩,谁也没出声。后来迟复樱先开口了:“我问你个问题。”
“不是我做的。”
迟复樱看着满天飘动的白纱,淡淡地说:“我还没问。”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谢清鸣也看着白纱,“泥浆。不是我干的。”
迟复樱索性继续问道:“还有呢?”君主到底是不是他的同伙?
谢清鸣说:“还有,你该回去了。”
“回哪去?”迟复樱迟疑了一下,“酒肆吗?”
“回你原本的老家去。”他伸出一个大拇指,点了点脑后的方向,那里是冥王宫的后院,“马车已经备好了,你走吧。”
他转头看着她,眼里还是亮闪闪的,却又像一潭死水。迟复樱将信将疑:“你愿意把我送走了?可我还没替你做事。作为交换,你有什么条件?”
谢清鸣仰头看着墙壁,说:“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送我回去?”迟复樱后背发凉。这冥王一直认为她是樊字号的人,该不会是他最终抛弃了个人感情,要用马车把她拉到荒郊野岭,然后除掉?
她立刻双手拉着他的胳膊,哭天喊地着说:“我真不是奸细呀,你想想,我帮着樊字号有什么好处?如果樊字号打到鬼界来,我的同伴,我们的生意,不就都完了吗?”
谢清鸣沉默着。迟复樱情真意切地说:“你想想,我都被樊字号的花田毒昏了,他们难道会善待我和酒肆?……“
“不只是樊字号的事了。”谢清鸣忽然开口道,“你不是想知道泥浆是怎么回事吗?那是君主干的。”
迟复樱屏息凝神,只听他说道:“这次根本不是普通的动乱。泥淹王都,是一种法阵。确切地说,是一种法阵的引子和开头。”
蓦然间,迟复樱想到了上古时期那个献祭苍生的法阵。果然,谢清鸣说:“君主想要鬼界的气运,他已经在动手了。这场动乱反而是给他打掩护。等到法阵一成,想再破阵就难了。你回你的老家去吧。”
迟复樱定定地看着他:“那你怎么不跑?”
谢清鸣说:“跑?我跑到哪里都是一个人,我不像你,你还有自己的家人在等你。”
“没有家人,你不是还有自己吗?”迟复樱严肃地说,“你不愿意去逃活命?”
“不愿意。”谢清鸣一甩头,干脆地拒绝了,“我有自己的生意,这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为什么要便宜君主?”
迟复樱试探地说:“你既然有本事,去了别的世界不也照样可以东山再起吗?”
他轻声说:“当初我来到王都,一无所有,身上只有一套灰扑扑的衣裳。没有地方住,就在这片空地上修了个木屋。”
迟复樱说:“这里以前的确是片空地。”
“后来我发现了泉眼,可是我那时候不懂怎么制药水,只能委托给工匠来做。”他顿了一下,很不情愿地说,“那些人看我不懂,骗了我不少钱。”
“那你把她们都杀了?”
“怎么可能?”谢清鸣不满地看了过来,“传闻都是假的,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迟复樱没有说话。他接着讲了下去。
后来,谢清鸣学会了自己制药水,又找了一批新的工匠,彻底替换了先前的人。过了两三年,他总算攒了一笔本钱,开辟了新的泉眼,还试着做其他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