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抢他的泉眼,他就殊死搏斗。有人砸他的铺子,他不出三天就会砸回去。他挑选的品类都是最赚钱的,他的工匠有充足的灵泉,能把货物加工到臻于完美。
听到这里,迟复樱还是忍不住称赞道:“你确实很会做买卖。你都做了什么行业?”
“除了灵泉之外,丝绸,珠宝,药材,毒草毒花,地下钱庄……都有涉猎。”谢清鸣毫不在意地补充道,“不光在鬼界,凡界也有。”
想到之前见到的那些纸人,或是皮实抗造但卡顿,或是栩栩如生而脆弱。迟复樱忍不住问:“可你不是从不以冥王的身份露面吗?难道都是纸人替你办这些事?”
谢清鸣悠悠地看着她,突然勾起一侧嘴角:“我让五木仙人替我做的。我对他说,我是冥王座下的童子,凡是盖房子、租房子、招工匠、购入货物这类事,都叫他去接洽。”
虽然已经猜到这回事,迟复樱仍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童子?”
“后来买卖都铺开了,用纸人就够了。我就说自己被冥王赶出来了,叫他也不用再办事了。”
五木仙人那半吐半露、半推半就的笑貌忽然出现在迟复樱的脑海中。他说自己认识冥王的手下,他承诺要帮她成为冥王的商业伙伴……迟复樱竟呵地一声笑了,那仿佛已经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双手抱着膝盖,仰头靠着墙,说:“你真不跑?”
“我要留下来跟他斗一斗。你,走吧。”说着,他抓起迟复樱的手臂,就要带她往后院走。
迟复樱突然拖住他,说什么都不迈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谢清鸣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托出一个匣子。迟复樱一眼就认出来了,在冥王的铺子里,税官把它交给纸人。
匣子既然送到了她鼻子底下,她就毫不客气地打开了。盒子盖一掀开,金光立刻像泄洪一样奔腾四溢,如日出般照亮了寝殿。
出乎意料的是,躺在盒子里的不是金条,而是一张薄薄的金纸。纸上,血红的宝石碎片拼出几个大字:
鬼运休,王运起。君有意,侧位虚。
喃喃地念了几遍之后,迟复樱伸手关上盒盖。如此名贵的一张金片,足够买下整条长街,纸人不敢不把它交给冥王,君主不必担心消息送不到。
迟复樱说:“君主要吸食气运,还想收买你。因为他害怕你会跟他对抗。”
他理所当然地说:“我肯定要和他对抗。就算我从了他,他难道就真能留着我?你是个狡猾的人,你知道其中厉害关系。”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胳膊,两人对视着。她说:“如果你先借着他得到好处,再反了他呢?”
谢清鸣冷冷地说:“我又不要君主的王位,费尽力气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到头来,我过得还不如现在。”
迟复樱有些激动地说:“你真的不跟他合伙?他也没向你进贡?”
谢清鸣蹙着眉毛说:“我说了,我不是什么幕后统治者,更没跟他合伙过。你到底走不走?”
后院仿佛有一股无声的仙乐在自顾自地演奏着,又好像有一片充满光明的圣地,如磁石般吸引着迟复樱的心。只需踏入那里,就能离开凄风苦雨,抵达一个熟悉而温暖的国度。
迟复樱抿了一下嘴唇,说:“带我去看看马车。”
谢清鸣的眼睛立刻黯淡下来。他松开手,一言不发地往后院走,迟复樱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入山野,又穿入山谷。谢清鸣始终不说话,迟复樱也心事重重。走到月亮偏西时,两人踏进一处山洞。
一辆精巧的马车停在洞中,散发着暖色的光辉,好像与洞外的冰天雪地不在同一个世界。
朝思暮想的宝贝突然出现在眼前,迟复樱微微颤栗,伸手去触碰车轮,又不敢真的碰上。
她深深地呼吸了两次,才问:“你是怎么发现这辆车能去另一个世界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它去的地方不包括我的老家呢?”
谢清鸣垂着头,根本不看她:“后来我的灵力越来越强,驾车跑得越来越远。出了鬼界,是凡界。出了凡界,是佛界。有几次,我看到天边有些影子,那是别的世界。”
他动了动喉结,很艰难地说:“你说的地方能到,你放心吧。”
再往前一步,就能远离这片修罗场,投入现代社会的怀抱。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季节,空气中是不是弥漫着花香?大海是不是晴空般的湛蓝色?父母还在找她吗?
金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你快回家吧,快回去吧!”酒肆的破院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对五木仙人挥出的门栓,塞进她手里的七彩包子,泥泞不堪的街道,两个人影蹲在门槛上消磨时间……
还有浪花酒肆,它比不上谢清鸣那庞大的产业,却也在短短几十天里脱胎换骨,迎来了有史以来最高的客流量。酒一坛一坛酿着,计策一天一天地推进着,银子一点一滴落进匣子,每一份耕耘都有了收获。
她突然有点理解谢清鸣对他那些店铺的留恋了。以前迟复樱以为自己的职业能让产品顺利产出,她觉得这工作很有意义,可是后来又发现没有。
于是她转而在闲暇时给人家画室内建筑设计图,以为这样就可以发挥她的才华。她在那些副业上寄托了许多价值上的幻想,可是后来又发现就连这些爱好也没有意义。于是她的世界缓慢地塌陷了。
而酒肆和以往的事业截然不同。
费了很大的劲,迟复樱终于从马车上收回眼光,嘶哑地说:“等我要回去的时候,你要立刻送我走。”
谢清鸣猛地抬起头来。
迟复樱说:“我暂时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