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红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人跟丢的。
康洛眉走前把他留在联邦,当着关瑰尔的面要他监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还要写每日报告。
任谁都知道这样跟个尾巴一样被人追在后面有多烦人,洪红鬃挨着这块烫手山芋,总感觉自己的前途一眼到头。
好在关瑰尔不和自己计较,或者说完全把自己当空气,导致洪红鬃以为她默许了自己每天记录她的行踪给远在帝国的老大汇报。
结果呢?
只是先礼后兵。
大街上走着走着,一扭头人就没了。
好在他是只年轻的狮子,嗅觉灵敏,一路追到了别墅区。
焦急的狂按门铃。
他不知道金桥长什么样,只见开门的是个深绿色头发的美少女,光着脚,黑白条纹的背心和短裤,一身他艳羡不已的肌肉。
或许这就是她们总说的……辣妹?
少女表情奇怪地看着他:“你找谁?”
洪红鬃急忙问:“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美女经过啊?”
“早上照镜子见过。”金桥眼珠一转,夕阳日光灼的她犯瞌睡,打了个哈欠,语气慵懒:“金头发银头发铁头发啊?”
铁头发什么鬼啊?
洪红鬃赶紧说:“浅金色的,长头发。”
金桥长长哦了一声:“金头发的人多了,你说哪个啊?”
洪红鬃又说:“长得很高,很瘦的……”
“还有呢?”
“冷冰冰的,长得很漂亮……”
金桥笑得邪恶:“她漂亮还是我漂亮?”
洪红鬃有点蒙圈,快要急死了,生怕回答错了被人拒之门外,金桥感觉他要是有尾巴,这会儿该咬着自己尾巴转圈了。
真有意思。
这世界可太有意思了。
金桥忍不住问:“你是什么品种的妖怪啊?”
“……”洪红鬃呆了,瞬间朝后退了几步。
金桥看他那怂样,试探道:“小狗?兔子?还是……”
见她知情,少年也不和她装了:“狮子。”
金桥轻笑了一下,推开门,洪红鬃拔腿就往里面冲,一路跟着气味找到卧室门口,被马栗酥堵住了。
“她伤口感染发烧,现在还没醒呢。”
洪红鬃扑上去:“让我看她一眼!”
金桥干咳一声,戳戳门上的隔音装置,又逗小狗一样在他脑袋上指指点点,把发育不良的小狮子赶开:“别操心她了,我有事问你。”
说完,她给马栗酥使了个眼色。
男人心领神会,捏住他后脖颈子就把人拎起来。
马栗酥看着窝窝囊囊,胡子不刮满眼血丝,活像个被生活摧残的流浪汉,身上肌肉却强壮的离谱。洪红鬃像个手提袋被他抓着,双脚几乎离地了,张牙舞爪的反抗着,脸上也隐隐约约露出凶相。
“你真的是狮子吗。”金桥跟在后面关上门,质疑。
“我还没成年呢!”
幼年狮子也没你看着这么弱鸡啊,金桥暗暗想,坐在靠背转椅上左右晃动:“你和关瑰尔什么关系啊?”
“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洪红鬃呲牙咧嘴的说。
“小心我把你变成地毯。”金桥冷笑着,“关于关瑰尔,你知道多少,通通告诉我。”
“不可……唔!”
不等他拒绝,冰凉的枪身已经捅进了幼狮的嘴巴里,少年猝然瞪大了双眼。
金桥使劲用枪桶碾他的嗓子眼,恶劣的把他逼到桌沿,强迫少年后仰。
“你搞清楚了,这里是联邦不是草原,食物链顶端是人类不是你们。”
洪红鬃无声的吞咽着口水,呜呜咽咽说话。
“让你说什么就说,否则我连带你和关瑰尔一起枪毙了,懂吗?”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是蒲白姬教给他的道理。
少年飞快点头。
金桥见他识时务,枪口改为对准额头,问了第二遍:“你和关瑰尔什么关系?”
“我是她新下属。”
“你对关瑰尔以前的经历知道多少,全部告诉我。”怕他撒谎,金桥提醒他:“问这些是为了给你上司做心理治疗,你要是为了她好,就老老实实说。”
洪红鬃对于关瑰尔心理问题并不意外,可见康洛眉提前交代过他。
金桥更不满了,难道她们就这么放任关瑰尔自生自灭吗?
“……你问哪方面?”
“从出生到现在,收过什么委屈,经历过什么悲伤的事,被什么人背叛过,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金桥无奈的眯起眼睛:“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我,一件都不要漏。”
“……我也是,听说的。”
金桥静静地看着他,一语不发。
少年咬咬牙,撑住上半身减缓腰部负担,回忆着说:“关小姐是贵族出身。”
啊,能感觉到。
金桥:“继续。”
“关小姐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因病去世,她父亲因此终日郁郁寡欢,殉情追随而去,从那以后,就是关小姐和她哥哥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金桥枪口微微后移,洪红鬃上半身更直了一点。
“我们的世界是古文明,封建统治。关小姐后来被当作质子送往王城,在那里长大,灼王和她哥哥是同门师兄弟,所以她也颇受灼王照顾,一路带在身边,成了灼王心腹之一。”
金桥点头。
“那时候,我们都叫她关将军。”
将军。
金桥眼前一亮,这个称谓对她有致命吸引,尽管知道小狮子口中的将军和联邦的将军位代表的含义不同,她还是一下子兴奋起来。
枪口又后移了一段,洪红鬃已经不用撑的很辛苦,弯着背像一只被她扯着虾眼的大虾。
“听上去不错。”金桥说。
“是,那段时间关将军确实风光无限,声名远扬。”洪红鬃说到这里没有先前那么利落,似乎有所顾虑,一边权衡着一边往外吐:“直到我们和敌国爆发战争,关将军的哥哥临阵叛国……”
叛国,放哪里都是笔滔天债。
金桥心念一动:“关瑰尔没跟他走吧。”
“据我所知……”洪红鬃低声说:“他根本没管关小姐的死活,关小姐知道的时候,那人已经带着全族出逃了。”
金桥听到这里,只觉得心里那个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得知了关瑰尔不为她所知的过往,眼前反而迷雾重重。
被家人抛弃了。
金桥点点头,她想象不出来那种滋味,但猜测大概是万箭穿心般的绝望和失望吧。
……不对,或许已经是痛恨了。
所以,当时关瑰尔在陷入焦虑躯体化的时候念叨的叛徒,指的就是她那个哥哥。
金桥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捏成拳。
“但好在灼王没有迁怒于关将军,当年百族上书请求陛下杀了关瑰尔以平民愤,是灼王强行护下了关小姐,宣告四洲十六湖海,认关瑰尔为妹妹,保下了她的性命和尊严。”
金桥:“灼王?”
“现在是先王了。”洪红鬃说:“关小姐有一条琥珀项链,就是灼王给的礼物,里面封着的是他的血。”
金桥不动声色的抿了抿嘴唇,难怪关瑰尔无比珍视那东西。
洪红鬃说到这里,愤恨哀怨:“如果灼王还活着,我们也不会被欺负成这样。”
金桥:“谁欺负你们了?”
“现在的陛下,他和灼王是兄弟,却没有灼王的菩萨心肠,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有一肚子卑鄙无耻的手段,是个彻彻底底的伪君子,原先灼王的心腹和臣子被他杀的杀,贬的贬,驱逐流放……”
金桥明白了。
洪红鬃说了这么多,无非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关瑰尔,康洛眉,蒲白姬,都是权利更迭下的牺牲品。
换做是她,也不能留。
金桥完全理解关瑰尔为什么会遭遇这些。她过于忠诚,至真至浊,纯洁的表里如一,就算再趁手好用,对上位者来说也是一次性的,一生只能效忠一人。
但这只是理智上的分析,站在情感上……
金桥无法自欺欺人,毕竟她是先认识的关瑰尔,先入为主的认为她不该被辜负。
金桥说:“你们落入现在这种境遇,错不在烁王,在灼王。”
“……你什么意思?”
洪红鬃从她平静的眼神中品到了冷血的滋味,他刚刚认识到,金桥在联邦的地位,可能和当年没有登基的烁王不分高低。
她天然的以为这是必然的结果,而洪红鬃无法反驳。
“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好,你们这位灼王,谈什么菩萨心肠呢。”金桥说。
洪红鬃无言以对。
金桥眼珠一转:“可同为受害者,为什么关瑰尔和蒲白姬康洛眉之间也有隔阂?”
洪红鬃叹息:“灼王死因蹊跷,关小姐本就心存疑虑,加上当年灼王死后康将军几乎立刻倒戈……一直让关小姐介怀至今。”
“康洛眉才是聪明人。”金桥说:“但她既然已经向……”
金桥卡壳了。
洪红鬃重复:“烁王,现在的陛下单名一个烁字。”
“她既然已经向烁王投诚,为什么还会被流放到这里?”金桥笑了:“难道你们这个新的陛下有精神洁癖?”
洪红鬃也不明白:“这我也不知道,但康将军说过……”
金桥好奇:“什么?”
“烁王不喜欢不忠于兄长的臣子,也不喜欢对兄长过于衷心的臣子。”洪红鬃皱巴着脸,“他是个善妒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