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晃着椅子，惬意地躺着，没有松口的打算。
王庆安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道：“那假死的尸体是否与名叫惠娘的女子有关？”
这个问题刺激了她，魏箐坐起身来，盯着王庆安被水浸湿的衣袖，思索片刻后对他说：“这个可以告诉你。”
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故事。
惠娘上三岁就没了娘，老黄之后也没有续娶，靠着船工手艺为惠娘攒了几两嫁妆，生活平淡。
直到惠娘经人介绍与同村的一个农户家的儿子结了亲，一切天翻地覆。
十六岁的惠娘生下小雀，丈夫嫌弃她没有生儿子，恶语相向，再往后便是拳打脚踢。
可是不同的是，惠娘一个人能打到两个人，除了被他的话语刺伤，她的日子还是能跨过门槛继续过下去。
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去碰小雀，不跟惠娘商量想把自己的丫头卖了。
某天，人牙子已经带着孩子走到了魏家，那时魏箐刚刚送走王庆安，府中不需要多余的人手，亲自婉言谢绝。
想要卖身钱的孩子爹见事情泡汤，隔天又来到魏府，当着魏箐的面转手准备要折了小雀的腿脚去做乞儿，想依此威逼她留下小雀。
孩子可怜，可是魏箐留不下她，魏家一旦垮台，这个孩子就会真的成为乞儿。
男人对着小雀左一拳右一脚，肆意发泄着被惠娘压抑的憋屈，试图借此报复。
惠娘赶到时，小雀脸上多出了一块刺目的青紫，这让孩子亲娘也失去理智。
就在魏府角门外，无人来往的小巷中，惠娘失手打死了那个男人，而小雀和魏箐就在旁目睹了所有。
“之后的事，你也清楚，她们一家所有物件包括人都赔给了我，当作是尸体善后的报酬，然后我们就一起来到了义安。”
“怎么样？王大人，满意了吗？”
王庆安的袖口的水渍已经淹到了手肘，可是他就是不卷起来，好整以暇地回答道：“姑娘，善有善报，那几位都是真心待姑娘好的人。”
魏箐和老黄一家的相遇更像是打瞌睡时就有人送来了枕头，一切都刚好，若没有她们，魏箐也不会烧家后几乎没有痕迹地假死脱逃。
“就是看来那时我已经去了京城。”王庆安甩甩手上的水，“如姑娘所言，您确实不需要我。”
可怜巴巴的小狗又在讨食，魏箐也拿不准是该拉绳还是赏骨头，生硬地转移话题，“白菜呢？”
“姑娘，宁愿要白菜也不哄哄我吗？”
魏箐此时无法抵御他的撒娇撒痴，眼神飘忽不定。饱暖思淫.欲，她又被诱惑了。
只能故作强硬：“你不会把白菜丢在肥新了吧。”
王庆安“尾巴”下垂，“在肥新找了户好人家，要是姑娘实在想它，等以后安稳了再接回来。”
一代新狗换旧“狗”，魏箐去了京城，他怕是要时刻黏在她身边才好。
“魏姑娘。”
魏箐侧目，承徽牵着不情不愿的杏儿走近。
“魏姑娘，本宫仔细想过了，怨恨什么的都无所谓，性命才是最要紧的，杏儿就拜托给姑娘你了。”
长公主殿下说着就要行礼，魏箐踉跄起身，还未躲开，就见杏儿挡在了承徽面前。
“姑姑，我不要。”
杏儿比小雀大四五岁，从小不是金枝玉贵也是不愁衣食。到了生死别离之际，她的往后余生依然被自己姑姑安排得不丰不俭。
从某些角度想，她虽然没有郡主之位，可是只要选择承徽为她铺好的道路，她的一生并没有苦难。
承徽冷脸，“这不是耍小孩脾气的地方，你想想只是除掉一个磨人的嬷嬷，我们就要交出所有禁卫军，去了京城若被有心人利用你要挟我，再去要挟你父王，我们又该如何？”
“姑姑，是觉得我……累赘？”
小脸上豆粒大的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落，无措地回首看向魏箐：“魏姐姐，从前是我不懂事，冒犯你，杏儿知错，求求你不要留我。”
杏儿无助地又看向承徽：“姑姑，不要抛下我。”
魏箐站在王庆安旁边，有一道穿越岁月的泪语回溯到她耳边。
“娘，你清醒些，是我，箐儿，不要抛下我……”
“杏儿，京城发生的骇人厮杀，可不会像处理那位嬷嬷一样，让人走得那般安详。莫要以为见识过几具尸体，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这不是撒泼耍赖的事情。”承徽并未应允侄女的哭诉。
“姑姑你把我放到这里，我就不怕了吗？”
承徽哑口无言，王庆安适时出来打圆场，“杏儿姑娘莫慌，殿下也不必着急，话要说开才是。”
“王大人，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承徽斜眼睨他。
“殿下，王大人或许所言不虚。”魏箐将姑侄二人隔开，用粗糙的袖口轻轻为杏儿拭去眼泪，而后让她坐到躺椅上。
魏箐挤出一个自认为最慈爱的笑容，半蹲着问道：“杏儿，你知道北上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和姑姑可能会死，但是我……我不怕。”
魏箐继续循循善诱，“可是还有一种可能，殿下站稳脚跟后就来接你，你又愿意吗？”
杏儿抽泣，“不要，我不要姑姑一个人。”
不远处相背而立的承徽微不可查地弯了脊背，呢喃：“傻孩子。”
王庆安与魏箐配合，“殿下，您若是再也见不到郡主了，真的不会有一丝后悔吗？”
承徽忍着眼泪，“她若是死了，我才后悔。”
“姑姑！杏儿明年就满十四了，我也算是个及笄的大姑娘了，姑姑没道理将我看作是累赘！”
在两个并不算熟识的人面前袒露情绪，杏儿的脸已经熟透了，但是那些话她不得不说，她不能眼巴巴地看着姑姑丢下她。
“殿下，我和王大人为您看着，我们先行一步，您二位慢慢聊。”
魏箐最后为杏儿抹了把脏脸，拉着王庆安离开。
都说了，孩子和大人也要好好交流，非要她一个粗莽的人做这么精细的活，魏箐不喜欢被其他人带进情绪里，这会让她回想起某些涩苦的记忆。
“杏儿，你是不是怨我没有帮你和父兄索求你的郡主之位？”承徽不能理解，她的侄女那么小真的能看淡生死只为了和她在一起吗？
“姑姑，你一位大华朝的长公主尚且如此狼狈，郡主又有什么可稀罕的。”
孩子年龄不大，逻辑却清晰，“姑姑我害怕我要一个人留在这，我也好怕姑姑一个人去皇宫，所以我不要在这里，姑姑不带我走，我自己也要去找你。”
承徽长公主亓令殊，她从没失态过，可是高贵的头颅还是为了藏匿两行清泪而低垂，“要是我被指婚远嫁或是你父亲下狱后被牵连，你也不怕？”
杏儿倔强倨傲地回答道：“不怕。”
小姑娘一步步上前，环抱住姑姑，“杏儿除了你，没有亲人了。”
“好，不许后悔，姑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