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洒东宫丹陛,朱红宫门缓缓向内推开。
太子萧允恪身着规制常服,缓步踏出宫墙,抬眼望了眼天色,暗自掐算时辰,稳步朝着金銮殿方向行去。
此时宫道空旷静谧,值守内侍、扫地宫娥皆远远躬身避让,无人敢近前惊扰。
谁不知道最近太子心情不好啊,他们可不想去触霉头。
四下无外人窥探,萧允恪素来端得温润端正的面容,终于褪去几分刻意维持的儒雅,眉宇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神色算不上半分好看。
缘由直白浅显,无需深究。
镇西大将军钟桐携隆西军凯旋归京,随行带西戎使团入朝议和,于朝堂局势而言,便是九皇子一脉最大的增益。
此番载誉归来,声势暴涨,无疑会让本就胶着的储位之争,再度向九皇子倾斜,这让萧允恪心底如何能安。
他正心绪沉沉,暗自思忖朝堂变局之际,心腹内侍快步近身。
“太子,宫外传来最新消息,方才永宁正街使团入城途中,出了一桩变故。”
随后,心腹将老妪掷蛋砸车、怒斥西戎、百姓群情激愤、街头险些引发骚乱的前因后果,巨细无遗尽数道出。
萧允恪静静听完全程,眼底沉郁悄然散去,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这才是民心所向。”他低声自语。
萧允恪心中无比确定,这场突发的民怨风波,绝非东宫之人暗中布局策划。
在最微妙的时机爆发,足以让这场万众瞩目的两国议和蒙上污名,惹来朝野非议。
哪怕只是些许舆论争议,也能顺势打压钟桐凯旋的煊赫声势,挫伤九皇子一派的锐气。
人力谋划终有痕迹,可这发自市井、源于积怨的民心躁动,却是干干净净、无迹可寻,恰恰是最能借力、最无法辩驳的大势。
心腹微一沉吟,谨慎进言:“太子,此事牵扯两邦颜面,恐后续生波,是否需要即刻告知太子妃娘娘?”
此话一出,萧允恪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
他未曾动怒,周身气场却骤然冷了数分,眉眼覆上一层淡漠疏离,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不耐:“些许市井突发变故罢了,不必惊动她。两邦往来,沿途民情反复、意外丛生皆是常态,难不成朝中大小琐事,孤都要一一询问?”
这话看似沉稳自持,内里却藏着他积压许久的隐秘心结。
此前飞票之乱席卷朝野,搅动得朝堂动荡、民心浮动,太子一系首当其冲。
景帝彼时龙颜大怒,数次动了严惩追责的念头。
恰逢年节将至,众臣求情,他才得以侥幸躲过责罚,保全体面。
可风波虽了,劝诫与苛责却从未停歇。
母后屡屡叮嘱他收敛心性、沉稳行事,朝中授业恩师更是日日提点,让他多思多谋,好好向太子妃江棠儿学习大局筹谋。
虽然自始至终,江棠儿都未有过半句埋怨,反倒屡屡在外为他周旋辩解,保全他的储君声望。
人人皆赞太子妃贤良聪慧、远见卓识。
可旁人越是夸赞,萧允恪心底那根刺便扎得越深。
他心底清清楚楚明白,自己论局势把控、论权谋筹算,远不及江棠儿通透周全。
可他终究是堂堂大胤储君,是未来执掌天下的君主,难道除却倚仗太子妃,自身便半分长处皆无?
难道离开江棠儿的谋划,他便寸步难行、一事无成?
这般微弱却执拗的不甘,隐秘地藏在心底,无人窥见。
可一旦生根发芽,便如蔓草缠心,再也难以彻底拔除。
心腹察言观色,连忙垂首闭口,不敢再多言一字,躬身立于旁侧,屏息敛气。
萧允恪压下心底纷乱杂念,整理好周身衣襟神色,抬步稳步朝着金銮殿走去,背影端直,不见半分心绪外露。
彼时金銮殿内,早朝政务已然过半。
文武百官依品阶列班肃立,衣袂整齐,鸦雀无声,人人神色端肃,静待外邦使团入宫觐见。
虽然安静无声,但谁不知暗流涌动、心思各异?
萧允恪入列站定,立在储君专属位次上,隐忍再三,终究没能按捺住心底那点微妙心思,开口出声:“西戎使团何故迟迟未至?”
满殿重臣皆是通透之人。
众人皆清楚,使团是因永宁正街百姓闹事、车驾受辱,临时改道去往四夷馆休整安抚,这才耽搁了入宫时辰。
萧允恪明知故问,字字句句都带着隐晦的嘲讽之意。
这不就是在刻意提点满朝文武,此番西戎求和,并非万众归心,反倒积怨深重、民心难容吗?
立于前列的文武老臣,皆是半生沉浮朝堂的老手。
太子那点暗藏争心的小心思,众人一眼便透。
可储位之争、邦交大事,件件皆是烫手变局,无人愿意贸然掺和,遂尽数眼观鼻、鼻观心,垂首缄默,装作无知。
唯独太子太师、内阁大学士崔明展眉头骤然紧锁,侧身低声厉声警示:“太子殿下,还请慎言!”
萧允恪有傲气、有争心,却绝非愚钝鲁莽之辈。
被恩师一语点醒,他瞬间幡然醒悟,知晓自己当众失言。
金銮殿乃是天朝正殿,接待外邦使臣之际,储君出言嘲讽,极易激化两国矛盾,落人口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