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收敛所有神色,闭口不语,端正身姿静静立在队列之中,再无半分妄动。
可他方才一言一行、一颦一态,尽数被高居龙椅的景帝尽收眼底。
殿中沉寂未久,宫外传来礼部官员唱喏之声,打破肃穆氛围,西戎使团已然抵达殿外。
礼部官员依制出殿,核验使团信物、规制人数,确认无误后,引一众西戎使臣沿丹陛缓步入殿。
仪式落定,西戎使团首领呼韩邪率先出列,面色沉郁,眉宇间裹挟着浓重的不悦:“久闻大胤胸襟广博、热情好客,今日一路入京,倒是让我等亲身见识了一番。”
直白一语,直指今早街头受辱之事,当庭发难,宣泄西戎一方的愤懑。
景帝默然端坐,神色无波。
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尽数缄口不言,心底各自清明。
此番议和,并非大胤碾压取胜、西戎俯首臣服。
因此,对于西戎使团,他们难以施压。
一众重臣正暗自思忖措辞,欲缓和僵局、稳住局面,陡然一道洪亮怒斥响彻大殿。
一名御史大夫骤然跨步出班,声色俱厉:“尔等西戎部落,年年兴兵犯边,屠戮我大胤边民、劫掠疆土,罪无可赦!如今侥幸乞和入朝,不知感恩收敛,反倒敢在金銮大殿放肆诘问,狂妄至极!”
此言如同火油泼入沸水,瞬间引爆紧绷的局势。
呼韩邪脸色铁青凛冽,周身戾气骤起,身后一众西戎武士尽数握拳蓄力、目露凶光。
内阁首辅徐立坤眸光微沉,淡淡扫过那名意气用事的御史。
此人品阶低微、资历尚浅,往日在朝堂之上默默无闻,从未入得他的眼。
可今日这一番莽撞直言,险些毁掉两国和谈大局,搅动朝局动荡。
自此刻起,此人姓名样貌,注定被他牢牢铭记。
当然,还有他的身后之人。
徐立坤缓步出列,立声音沉稳中正,缓缓抚平殿中戾气:“御史大人忠勇可嘉,只是言语稍显过激。两国交战数十年,烽烟绵延千里,边关百姓岁岁遭难,家家皆有丧亲之痛。百姓积怨已久,一朝迸发,乃是战乱遗留之苦,非针对使团诸位个人。西戎连年征战,想来草原部族亦是民生凋敝、牧民流离,各有各的难处与困顿。正因两国皆疲于战火、百姓苦于纷争,方才有今日坐而论和、止戈安民之举。还望使者体察民情、宽宥小节,莫因民间一时激愤,误了两国休兵的千秋大局。”
话语情理兼备,既维护了大胤百姓的悲愤立场,给足了本朝体面,又委婉安抚了西戎使团的情绪,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其余文武大臣见状,纷纷顺势附言,纷纷细数数十年战火带来的满目疮痍,言道战乱苦的是天下苍生。
无论大胤还是西戎,底层百姓皆饱受流离失所、骨肉分离之苦。
双方议和,为的是两国万民生计,唯有放下旧怨,方能换四海安宁。
众臣轮番劝解之下,殿内紧绷的气氛渐渐松弛。
呼韩邪脸上的怒色缓缓褪去,神色稍缓。
他侧身转头,看向使团队列深处那名容貌绝美的女子。
女子名唤朵颜,封号里姬,意味“天的女儿”,亦是西戎新任狼主的亲妹,身份尊贵超然,地位犹在使团首领呼韩邪之上。
她眉眼淡然,听闻众人劝解,轻轻颔首,示意无需继续追责纠缠。
呼韩邪见状,再度转头看向殿上,语气终归平和了几分:“首辅所言在理。痛失骨肉的母亲,心怀悲愤而失了分寸,此情可悯,理应宽恕。我赤顿部族常年征战,早已厌弃烽烟,此番远道而来诚心议和,所求亦是边境安稳、部族安生。”
赤顿,是西戎部族对内的自称,沿袭百年,从未更改。
“既然朵颜里姬已然释怀不再追究,今日街头风波,便就此揭过。”呼韩邪话锋一转,依旧留有余底线,“只是我希望,往后大胤境内,再也不会出现这般失礼滋事、冒犯外使的事端。”
执掌天下邦交礼仪、全程接引使团的礼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郑重应答:“使者放心,诸位贵客下榻四夷馆,乃是朝廷专属安置外使的重地。臣即刻调拨禁军值守、加派官吏巡查,严加防护、整肃周边秩序,定然护得使团周全,杜绝一切意外,绝不再生事端。”
呼韩邪得了体面台阶,便不再多言,默然退回使团队列之中。
见朝堂重臣已然妥善化解这场突发的邦交危机,稳住了局面,高居龙椅的景帝这才缓缓开口:“天下战乱久矣,苍生流离、疆土疲敝。朕继位以来,常怀悲悯之心,不忍万民岁岁受战火屠戮。今西戎遣使求和,愿止戈休战,正是顺天意、安民心的良举。两国罢兵、互通安宁,方能让四海生民休养生息,共守太平疆土。”
句句立足于苍生社稷、天下太平,冠冕堂皇、气度恢弘,可细细品读,实则空洞无物,未曾触及半分和谈核心利弊。
景帝心中通透,却半句不肯言明背后实情。
他不会说,西戎求和,是因老狼主骤逝、草原诸部分裂内斗。
新狼主根基不稳,无力再战,急需停战稳固王权、开通边境贸易补给部族缺口。
他更不会坦言,大胤看似繁荣,实则早已内里虚空。
此前飞票之乱彻底戳破国库亏空的真相。
大胤常年边境征战、连年耗饷,再加上朝堂冗官冗费、各地水旱灾荒年年需拨银赈济,层层耗费早已掏空府库。
如今朝堂新法次第推行,改制兴农、整饬吏治皆需巨额银钱支撑。
朝廷财力捉襟见肘,根本无力再支撑大规模边境战事。
更何况殿中史官执笔记录,一字一句皆会载入起居注,措辞必须端庄持重,不能留半点把柄。
稍作停顿,景帝目光温和扫过殿中西戎使团众人,续道:
“诸位远道跋涉、千里赴京,一路舟车劳顿,实属不易。诸位先返回四夷馆休整安居。待养足精神、安顿妥当,朕再召集朝臣,与诸位细细商榷两国和谈条款,共定太平基业。”
真正的朝堂博弈、利益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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