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外晨光和煦,暖风吹拂庭院枝桠,落得满庭清辉。
郭承渊伸了伸胳膊:“今日倒真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郭承渊迅速收敛起上元夜所有失态,回归了世人熟知的模样。
依旧是那个长于锦绣堆中、恣意奢靡的镇国公世子。
日日闲居宴饮、赏花听曲,偶尔出游街市、随性散漫。
至于当夜发生的种种,尽数被他不动声色地搁置心底,刻意尘封淡忘。
他装作一切如常,默念佛经:一切梦幻泡沫。
上元节后数日,安王萧允晔便遣贴身内侍登门,送来亲笔请柬,诚意邀约郭承渊移步安王府小聚叙旧。
请柬字句温雅,礼数周全,寻不出半分破绽。
可郭承渊压根就不理睬,没几天他就消停了。
虽然的萧允晔,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无依无靠的落魄皇子。
但深宫桎梏从未远离,钟贵妃对其忌惮极深。
最近飞票一事落幕,又派了人去安王府,美曰其名关心,实则监视。
至于宋秉文,节后节后不久,宋秉文便遣人递来口信,邀约郭承渊碰面闲谈,一同探讨民间商事利弊、民生治理之道。
郭承渊以自己直接闭门谢客,终日静居院中,细细搜刮脑海中残存的零碎记忆。
将前世所见所闻的各类经济、商事、民生相关学识见闻,一字一句、编纂成册。
他前世本并非专攻经济商事之人,奈何所处现世文明繁盛,商贸通达。
各类普惠民生、规整商事的知识广为流传,随处可见、人人可学。
经年累月,便积攒下诸多零散认知。
虽不成体系,却远超大胤眼界。
毕竟大胤王朝,思想保守闭塞,世家学派皆将学识视作私藏,敝帚自珍,不肯互通共享。
朝堂又重农抑商,商事发展素来不受重视。
民生治理多循古制,僵化守旧,鲜有革新之举。
这般悬殊对比之下,郭承渊手中那些粗浅零散、不成体系的学识,放在大胤当下,已然是新颖独到、足以颠覆旧制的真知灼见。
但他也知晓宋秉文悟性卓绝、过目不忘,阅览文书向来一目十行、通透迅捷。
寻常书卷片刻便能吃透精髓。
为了拖住他,让他暂且无暇深究旁骛,郭承渊特意在手记之中,穿插诸多深层思辨设问、繁杂数术推演难题。
记忆好是吧!那就给我做数学!
文末,郭承渊更是提笔落下一句:“以敬之之才,定能层层推演,参透其中深意。”
激将!就是激将!
郭承渊暗自估算,这一卷手记内容繁多,足够宋秉文沉下心来,潜心钻研推演一两月之久。
于宋秉文这人而言,利民之法、治国之道才是头等大事。
儿女情长,倒也没那么重要。
萧允晔、宋秉文二人皆被稳妥安抚牵制,唯独陆沉舟这边,最为棘手,也最是微妙。
上元节后第二日,陆沉舟一如往日,自然落座席间,身姿坦荡从容,眉眼澄澈,不见半分局促羞涩。
仿佛昨夜汤泉告白、灼热亲吻、剖心诉情的暧昧纠葛,从未发生过半分。
待到宴席过半,仆从往来奉食、人声错落之际,他忽然抬眸,目光直直越过众人,落于主位的郭承渊身上,不避不闪,直白发问:“世子,你考虑得如何了?”
一语落地,席间气氛骤然凝滞。
郭承渊心头微滞,正欲抬手打圆场,含糊搪塞过去,身侧已然响起一道清冷凛冽的话音。
卫伏端坐一侧,面色沉静无波,眉眼覆着一层淡淡冷意:“陆少侠还请谨言慎行。此前你擅自远赴昆城,脱离世子身侧,虽有功绩,却终究行事任性。为掩人耳目、稳住朝野局势,世子多方周旋、费心兜底,替你抹平诸多隐患。你这般肆意妄为、不顾大局之人,如今又有颜面当众追问世子私情?”
一句话,直接扣上“任性妄为、不顾大局”的名头。
句句针锋相对,不留情面。
郭承渊见状微蹙眉心,心底暗自无奈。
此事本无这般严肃,当初陆沉舟远赴昆城,是征得他应允许可,奉命行事,并非私自离去。
卫伏此番诘难,分明是刻意较真、有意针对。
可不等他开口调停,陆沉舟已然淡然应声,全然未曾将卫伏的诘难放在心上,坦荡回击:“我行事自有分寸,此番归来,亦是专程向世子请罪领罚。至于我与世子所言所问,是你我二人私事,与旁人无关。”
郭承渊头痛欲裂,索性起身拂袖,留下一句:“我出门听书去了。”
逃避虽然可耻,但真的很有用。
直至傍晚时分,郭承渊散心归来,再撞见二人时,席间紧绷对峙的气氛已然消散。
二人各自端坐,神色如常,言语举止皆循规蹈矩,一如往日,看不出半分针锋相对的痕迹,仿佛白日的口舌交锋从未发生。
不过,二人衣襟之下,皆隐隐藏着浅浅新伤,伤势不重,却痕迹清晰。
除了脸,哪儿都能打。
郭承渊觉得自己最近大概是写书太过辛苦,眼神不好,大概是没看见的。
至于上元当夜,卫伏悄然单膝跪地、俯身亲吻他手背的隐秘举动,郭承渊更是绝口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