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桶之中温水澄澈,漫至郭承渊肩头,柔和的水温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积压的纷乱。
身后,卫伏静静伫立,身姿挺拔肃然,周身无多余动静,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起伏:“他们做了什么?”
这一份平静,安抚了郭承渊心底的窘迫与烦躁。
没有惊讶,没有诧异,没有追问,仿佛今夜接连发生的暧昧纠葛、越界试探,只是世间常态罢了。
这般淡然,反倒让郭承渊卸下了几分难堪。
只是郭承渊不曾看见,水雾遮蔽的死角里,卫伏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悄然抵在了实木浴桶的外壁之上。
这浴桶由老榆木打造,木质紧实厚重,纹理坚硬,寻常磕碰连一道浅痕都难以留下。
可此刻,卫伏指腹用力,骨节无声泛白,隐忍的力道硬生生压入坚硬木料,
桶壁之上悄然凹陷出五道深浅分明的指痕。
郭承渊靠着桶壁,语气松弛了不少,将今夜始末淡淡道出。
字字句句,他都刻意收敛暧昧细节,说得隐晦克制,不曾直白描摹半分亲昵纠缠。
说到末尾,他语气带上几分自我调侃的懊恼:“你说,我是不是平日里演得太过孟浪轻浮?可若是他们二人本无断袖之心,偏偏被我常年的轻浮举止误导,错生念想,一个个变得这般反常逾矩……这般看来,我倒像是害人不浅。”
今夜接连三人反常动情,他难免疑心,是否是自己常年刻意撩拨、故作轻佻,扰乱了旁人本心。
卫伏立于身后,一言不发,安静听他缓缓诉说。
低垂的眼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暗色,方才按压出指痕的指尖依旧泛着青白,指骨紧绷,力道未曾松懈半分。
良久,卫伏才缓缓开口,嗓音清冷低沉,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世子,并非属下妄自揣测。宋佥都与安王皆是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之人,所思所行皆有本心,旁人轻易难以撼动。他们所作所为,皆有考量,你务必多加提防。”
郭承渊轻轻颔首:“我自然明白。所以我对他们二人,本就没有过多防备之心,横竖我也不吃亏。只是……”
话音陡然停顿,后半句卡在喉间,欲言又止。
卫伏墨色的眼瞳沉沉一动,问:“还有其他事?”
郭承渊唇瓣动了动,面露难色。
宋秉文与萧允晔的试探尚且能够含糊带过,可方才汤泉之内,陆沉舟直白炽热的告白、莽撞滚烫的亲吻,实在太过直白露骨。
他自己都无法欺骗自己,这是陆沉舟的一时兴起。
他素来嘴硬爱撩,可真要直白诉说旁人剖心告白、近身相吻之事,终究免不了窘迫难堪。
可卫伏心思剔透,早已洞悉一切。
他回汤院之时,便听闻陆沉舟已然归来,且径直入了内院汤泉。
宋秉文、萧允晔尚且只是隐晦试探。
而陆沉舟坦荡直白,性情热烈,定然做得更为出格、更为大胆。
一念至此,卫伏胸腔之中怒火燎原,戾气在心底疯狂滋生。
竖子,尔敢!
心中怒骂翻涌,可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为了听清全部实情,他硬生生压下满腔戾气,语气平淡试探:“莫不是,此事与陆大侠有关?”
郭承渊微微一怔,随即无奈点头。
卫伏伴他左右多年,心思缜密,洞察入微。
“猜对了。”他轻叹一口气,语气别扭又窘迫,“他对我说了些奇怪的话,说心悦于我……后来,还吻了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耳边骤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木裂轻响。
啪——
坚硬厚实的老榆木浴桶,侧壁硬生生被卫伏攥裂一道细密木纹,裂痕蜿蜒蔓延。
郭承渊闻声诧异,下意识侧目看向桶壁,目光带着几分疑惑。
卫伏迅速松开手掌,不动声色遮掩失态:“大概是这浴桶放置年岁已久,木料内里早已腐朽,不堪受力。稍后我会吩咐管家,换一只新桶。”
郭承渊目光落在那道崭新的裂痕之上。
断面木料紧实坚硬,纹理清晰,色泽温润,分明是完好无损的上好木料,哪里有半分腐朽痕迹。
“世子,泡澡不宜过久,水汽侵体,容易染寒。还是起身吧。”卫伏刻意转开话题,语气带上一丝温和催促,已然不愿再多提及方才之事。
郭承渊压下心底疑虑,顺从起身。
温热水珠顺着白皙肌理缓缓滑落,在朦胧烛光下泛着细碎光泽。
二人自幼相伴长大,彼此早已无半分避讳。
郭承渊坦荡坦然,任由卫伏取来干净棉巾,细细擦拭水渍,动作熟稔温柔。
擦拭穿衣之际,郭承渊瞥见卫伏肩头衣料微潮,想来是方才俯身伺候,沾染了水汽,随口打趣:“你衣衫也湿了,等会儿也去换一身,莫要着凉。”
卫伏手上动作未停,依旧细心替他梳理擦拭半干的发丝,沉默片刻,忽然低声开口:“世子如何看待陆沉舟?”
郭承渊垂眸看向地面,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漠然:“我如何看待他,从来都不重要。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与他之间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