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看似重回往日的松弛惬意,赏花宴饮、闲谈出游,日日闲散无忧,一派安稳太平。
可所有人心中皆通透明白,山雨欲来兮。
果不其然,安稳日子未过几日,贴身侍从便匆匆躬身入内,沉声禀报最新急讯:“世子,边关急报,钟桐将军明日便可率军返抵广京,随将军一同入京的,还有西戎议和使团一众使臣。”
郭承渊面上不见半分诧异与慌乱,只淡淡轻叹一声:“终究是到了这一日。”
他等候这行人已经许久了。
自去年十月,西戎大军突然撤兵,便频频传出想要与大胤停战议和、休兵止戈的消息。
消息传回皇城,景帝虽闻讯大喜,也并未被喜悦冲昏头脑,从未贸然下令让守边将士撤军返京。
直至探得西戎狼主病逝,联盟大乱、四分五裂,短期内根本无力集结兵力、再犯大胤,景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而后西戎内乱不休,各方势力反复拉扯,耗费数月时间,才敲定使团人选,又一路辗转跋涉,方才行至广京畿内。
前因后果、内里权衡,郭承渊尽在掌握。
沉吟片刻,郭承渊抬眸沉声吩咐:“今夜动身,回国公府。”
边关和谈事关重大,牵扯朝堂兵权归属、疆土划分、边境民生、岁币贸易。
诸多细节分寸、博弈底线,还需赶回府中,与父亲郭崇岳再商议一番。
一旁静坐听令的陆沉舟闻声,立刻抬眸开口:“世子,我可否一同随行?”
郭承渊面色平淡无波,语气从容回绝:“你暂且留在汤院,安心静养。不久后自有要事,需要你出力相助。”
听闻有重任托付,陆沉舟勉为其难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便外出走走,闲逛散心。”
西戎遣使入京议和的消息,早已传遍广京城内外,随处可见百姓三三两两议论不休。
大胤与西戎交战数十年,边境战火不断。
无数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两边积怨极深,早已水火难容。
骤然听闻停战议和的消息,寻常百姓一时难以接受,心中多有不甘与抵触。
若非景帝近段时间接连颁布青苗法、留种法等诸多惠民政令,稳住了民心根基,民间早已怨声载道、非议四起。
即便如此,市井之间依旧暗流涌动,非议不绝。
陆沉舟行走江湖数载,遍历山河大地,见过无数因战火流离失所的流民,亦见过边关白骨累累、民生凋敝。
比常人更懂战乱之苦,也比任何人都身负江湖武者的血性风骨。
寻常百姓盼安稳、惧战乱,只求安居乐业。
可于他而言,家国血性不容妥协。
这般仓促议和、草草休兵,他心底全然无法认同,更无法接受。
此前他便曾私下问询郭承渊对议和之事的态度。
在他相识之人中,若问有谁可影响议和结果,那就只能是郭承渊。
可每每问及此事,郭承渊皆是含糊其辞、支支吾吾,从不正面回应,态度隐晦难测。
不过,陆沉舟已然看透。
下棋之人,从不会提前泄露棋局落子的章法。
郭承渊含糊回避,恰恰证明他早已有周密谋划。
想通此节,陆沉舟心中反倒安定下来。
郭承渊的筹谋布局,是朝堂博弈,可他亦有自己的本心道义。
昆城一行,让他彻底明白一个道理:
个人之力微薄,难以逆势翻盘,可民心所向,足以撼动朝堂大局。
民间不满议和、心怀血性之人,绝非少数,只是无人牵头、无人聚拢,只能暗自隐忍。
大不了,便让义军首领陆沉舟,再现身一次。
他不惧打乱局势,更不惧滋生风波。
甚至心底笃定,以郭承渊的算计城府,必然早已将自己的性情、选择、举动尽数纳入棋局。
既然一切皆在棋局之内,那他只需遵从本心,做自己认定的正义之事,便足矣。
心念通透,陆沉舟只觉一身轻松,眼底郁结尽数消散。
可正当他转身准备出门散心探查民情之际,余光骤然瞥见廊下伫立的玄色身影。
卫伏静立阶下,伴随郭承渊准备动身离府,临行之前,却忽然微微侧首,目光遥遥扫来。
银质鬼面遮掩大半面容,只露冷白下颌与淡漠眉眼。
那一眼清淡无波,却裹挟着分明的耀武扬威与隐晦挑衅。
四目隔空相对,陆沉舟心头骤然一堵。
胸中翻涌着极强的拔剑冲动,被他硬生生咬牙隐忍压下。
这人,着实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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