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能够互不伤害、不成仇敌,便已是最好的结局,其余念想,不必深究。”
这话清淡直白,却藏着无尽无奈。
卫伏闻言,眉眼之间缓缓覆上一层浅淡的悲哀。
他清楚,这句评价意味着郭承渊对陆沉舟,并非毫无好感。
若是抛开身份、权谋、棋局桎梏,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无纷争无算计,郭承渊未必不会应允那份直白热烈的心意。
可偏偏,身在棋局,身不由己。
世人皆以为郭承渊肆意妄为、潇洒恣意,不受礼法束缚,活得自由。
唯有卫伏清楚,他看似散漫不羁,实则步步受制,一言一行皆要筹谋算计,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太多抉择,从来都由不得本心。
他多想替这人扛下所有阴诡算计,护他一世无忧,坦荡无忧做自己。
铜镜光亮,映出屋内二人身影。
郭承渊乌黑发丝半湿披散,衬得面色愈发清白柔和,褪去了平日里伪装的狡黠纨绔,多了几分易碎的温顺慵懒。
他透过铜镜,清晰瞥见卫伏眼底浓重的悲戚。
心头微动,转过身,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卫伏微凉的脸颊,语气散漫柔和,带着几分安抚意味:“发什么呆?难不成你在心疼我?放心吧,一饮一啄,自有天定。我绝不会勉强自己,做出违心的抉择。”
卫伏抬眸,漆黑眼眸定定望着他,心底翻涌着千言万语。
可话到喉头,尽数哽住。
郭承渊见他沉默,忽而心生好奇,随口问道:“对了,你就一点都不惊讶?”
卫伏语气直白,带着一如既往的偏执:“这有什么可惊讶的。宋佥都、安王、陆大侠,三人倾心于世子,本就是天经地义。论容貌、品行、才情、胸襟,世子皆是世间顶尖,他们三人,不过单项稍有长处,勉强能与你比肩罢了。”
郭承渊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眉眼弯起,暖意漾开:“难得见你一次说这么多话,今日倒是反常。”
卫伏不再言语。
今夜他已然失态数次,几乎耗尽全部心力。
见他沉默别扭的模样,郭承渊笑意更浓,抬手拢好衣襟:“好了,今夜折腾许久,我也乏了。你不必在此守夜,自行回去歇息便是。这般清闲安稳的日子,往后可没有几日了。”
门外,风起。
卫伏心神一凛,垂首恭敬行礼:“属下领命。”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寝房之内,安神香青烟袅袅,清淡绵长的香气
夜半时分,寂静屋内忽然响起一声细微轻响,似是细小玉饰跌落地面,清脆微弱。
下一瞬,房门被人轻轻推开,门缝漏进一缕清冷月色。
卫伏并未听从吩咐回去歇息,而是默默守在屋外,寸步未离。
方才掉落的,是郭承渊随手摘下、搁置在枕边的玉佩。
卫伏放轻脚步,缓步走入屋内,弯腰拾起那枚温润白玉,指尖摩挲着玉佩纹路,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发出半分声响惊扰床上之人。
本应立刻退去,恪守本分。
可卫伏终究逾越了。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清辉,朦胧柔和,模糊了床榻边的人影。
郭承渊侧身安睡,眉眼舒展,呼吸匀净,温热被褥贴合身躯,睡得安稳沉熟。
卫伏伫立床边,静静凝望许久。
月色晦暗,视线朦胧,可他却能清晰描摹出那人眉眼轮廓,刻入心底,念念不忘。
良久,他单膝跪地,身姿恭谨卑微。
骨节分明、微凉干燥的手指,轻轻握住郭承渊露在被褥外的手腕。
柔软克制的一吻,轻轻落在白皙细腻的手背上。
卫伏胸腔起伏,呼吸微促,压抑着滚烫汹涌的情愫,不敢加重半分触碰,生怕惊扰安眠之人。
一吻落幕,他缓缓松手,悄然后退,转身离去,轻轻合上房门,不留半点痕迹。
屋内重归寂静。
原本熟睡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眸。
郭承渊眸光清明,并无半分睡意。
他静静望着漆黑床顶,半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细碎微弱,消散在静谧夜色之中。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