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承渊从汤泉方向走出,湿透的锦袍贴在皮肉之上,冰凉刺骨。
晚风一吹,浑身泛起细密的寒意,连带着脑子都混沌发沉。
汤院本就是隐秘别院,内有众多秘密,院内仆从稀少,侍卫密布,处处皆是森严规矩。
在此值守的护卫,皆为他亲手挑选的心腹,向来只观不语,从不敢擅自窥探、过问主子私事。
一众侍卫垂首立在回廊两侧,余光瞥见自家世子一身湿衣、面色沉郁地缓步归来,人人屏息敛气,无一人敢抬头直视。
在他们心中,郭承渊素来运筹帷幄、英明神武,向来只有他拿捏旁人、算计他人,从无被动吃亏的道理。
方才汤泉方向隐约传出的暧昧动静,众人皆有耳闻。
众人私下暗自揣测,定然不是世子受了旁人调戏,多半是世子主动撩拨他人,反被冷遇,此刻才这般闷闷不乐、郁气难平。
谁也不敢上前问询半句,甚至下意识收敛心神,刻意放空思绪,近乎自欺般想要主动遗忘今夜所见所闻。
郭承渊一路畅通无阻,顺着曲折回廊,径直走回自己在汤院的寝房。
雕花木门轻掩,他抬手推开房门,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周身大半寒凉。
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绵长。
屋内一道修长身影静立灯下,一袭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
二人声音不约而同,在寂静屋内骤然响起。
“你怎么在这儿?”郭承渊眸色微动,语气带着几分意外。
“世子,你身上怎么湿了?”卫伏垂眸,清冷目光落在他滴水的衣摆上,语调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担忧。
郭承渊抬手拢了拢身上冰冷黏腻的锦料,语气带着几分散漫的讪笑:“母亲把你留在身边,严加看管吗?怎么偷偷跑出来了?若是被她发觉,这笔账定然又要算在我头上,我又要挨训。”
能在守备森严、规矩严苛的汤院内,不受通传、自由出入他寝房的人,普天之下,唯有卫伏一人。
卫伏身形微僵,脊背下意识绷紧。
下一瞬,他敛去细微异动,默然移步上前,取来一旁干净柔软的锦布巾帕,动作熟稔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我已同夫人解释清楚,往后夫人不会再为难世子。”卫伏嗓音低沉清冷,听不出半分多余情绪。
“哦?”郭承渊眉梢微挑,生出几分好奇,漫不经心地追问,“说清楚什么了?我倒要听听。”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母亲的性子。
看似温婉娴静、知书达理,但当年可是陪着郭崇岳驻守边疆十年,见过尸山血海的。
但凡她认定的事理,旁人三言两语,绝无撼动的可能。
起码,自己和父亲做不到。
今夜能让母亲松口,此事定然不简单。
卫伏垂着眼帘,唇瓣紧抿,一言不发。
烛火落在他银质鬼面的獠牙纹路之上,冷光泛动,平添几分冷冽戾气。
见他不愿多言,郭承渊也不再刻意追问。
这是二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身为影卫,卫伏本就不该存有任何秘密,性命、心思、行踪,皆该全然效忠主子,毫无保留。
可郭承渊从未将他视作冰冷的利刃、听话的工具,而是视作亲人、近乎弟弟的存在。
亲人之间,本就该留有分寸余地。
追问,若不答,则是其不愿吐露的隐秘。
郭承渊全然能够理解,哪怕这份隐秘,或多或少与自己相关。
思绪流转间,卫伏已然抬手,指尖利落解开郭承渊腰间玉带。
湿水后的锦袍厚重黏身,布料沉沉压在身上,极是累赘。
他动作轻柔却不失干脆,熟稔地替郭承渊褪去外层湿衣。
若是寻常时日,郭承渊素来随性懒散,向来任由卫伏伺候打理,懒得动弹。
可今夜,他心底纷乱郁结,浑身都透着别扭不适,总觉得周身黏腻,连带周遭气氛都透着怪异。
他微微侧身,抬手轻挡卫伏的动作,语气平淡:“我自己来便可。”
卫伏未曾抬头,动作不停,嗓音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湿衣沉滞,贴身寒凉,世子需得尽快沐浴更衣,切勿拖延。纵使屋内地龙温热,夜风无孔不入,长久穿着湿衣,极易染上风寒。”
郭承渊思索片刻,便不再抗拒,任由他悉心伺候。
不多时,温热的浴水已然备好,白雾袅袅,暖意氤氲,铺满整间浴房。
木桶之内,清水澄澈,还撒入了少许安神温润的干花,清雅香气缓缓散开,冲淡了身上残留的汤泉水汽。
郭承渊褪去衣衫,缓步踏入木桶,温热水流漫过肩头,暖意顺着肌理渗入四肢百骸。
他微微仰头,靠在木桶边缘,眉眼微阖,卸下了白日所有伪装。
卫伏立在身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压在肩颈穴位之上,力道轻重得宜,舒缓着他一整日的疲惫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