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寂静无声,唯有水滴轻响,烛火噼啪。
良久,卫伏才率先打破沉寂,随口问道:“今晚上元灯会,可还热闹?”
郭承渊双目未睁:“甚是热闹。今年广京管控宽松,无苛令束缚,百姓得以肆意游玩,烟火漫天,花灯满河,总算能过一个安稳顺遂的好年。”
“往后,百姓年年都能过好年。”卫伏语气笃定。
郭承渊闻声,只是嘴角轻笑。
卫伏此言绝非随口空谈。
景帝已然下定决断,来年开春,便要推行青苗法、留种法等数项惠民政令。
条款简明直白,核心便是安抚农耕、体恤百姓,保障每一户农户皆有种子耕种、有余粮存蓄,杜绝荒年无粮、流离失所的惨状。
即便昆城之乱自始至终都在郭承渊的掌控之中,未曾酿成大祸,却也让景帝心生警醒。
景帝饱读史书,深知百姓流离失所、衣食无着,便是王朝崩塌的开端。
他不允许自己成为史书上的亡国之君,故而难得振奋。
而这一切,皆在郭承渊的谋划之内。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此言清冷通透,道尽历朝历代的更迭宿命。
卫伏梳发的动作微微一顿,狭长眼眸沉了沉,似是认真思索,片刻后低声回道:“世人愚昧,反复重蹈覆辙。可世子不一样,世子向来清醒,从不会走错路。”
郭承渊被他直白纯粹的偏袒逗笑,睁开眼说道:“清醒?今夜我可半点都不清醒。出门前,我就该先投上一卦。你猜我在街上撞见了谁?”
“何人?”卫伏顺势询问,语气平淡,指尖依旧轻柔梳理着顺滑发丝。
“安王,还有宋佥都。”
听到这两个称谓,卫伏眼底悄然浮现一抹隐晦极淡的浅淡笑意,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他跟随郭承渊多年,熟知他所有习性。
郭承渊唯有心生烦躁、觉得他人难缠棘手之时,才会冠以爵位官职,生疏冷淡。
今晚,相处不快啊。
“他们二人,可是怀疑世子了?”卫伏猜测道。
“何止怀疑,我都快被摸清了。”郭承渊无奈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疲惫。
“安王我尚能理解,自幼相伴长大,我私下给他暗示无数,他本就心思敏感,能拼凑出我的布局,不足为奇。可宋秉文,着实聪慧得令人害怕。往后与这二人相处,我需得再谨慎一些了。。”
“再是聪慧,也不过是世子手中棋子。”卫伏语语气里全是笃定与偏袒,“安王身负皇室执念,宋佥都是陛下手中利刃,二人各有作用,皆在世子棋局之中,逃不开,挣不脱。”
郭承渊无奈与憋屈道:“棋子?天底下哪有这般猖狂放肆的棋子?我如今反倒生怕,哪一日一个不慎,被他们吃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卫伏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底思绪翻涌,指尖不由得失了分寸,手指拉扯到一缕乌黑发丝。
“疼。”
轻微的痛感骤然传来,郭承渊低声呼痛,将失神的卫伏猛然拉回现实。
卫伏迅速回神,立刻松开力道,慌乱道:“世子,属下有罪。”
“无妨。”郭承渊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我早便说过,这些细致活,还是交给墨竹她们最合适。那几个丫头早就抱怨数次,说你次次抢了她们的差事,害得她们无事可做。”
卫伏低声解释:“汤院守备森严,女子出入多有不便,贴身伺候之事,暂时还是由我代劳吧。”
简单一句解释,稳妥周到,面面俱到。
郭承渊也没有坚持,毕竟头发、衣服,他都懒得打理。
“所以,今日他们二人可有冒犯你?”
这一次,轮到郭承渊陷入沉默。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卫伏静静伫立在身后,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沉默等候。
清楚自己影卫的身份,尊卑有别,本分之内,不该探听郭承渊私情。
良久,卫伏终究是压下本分桎梏,嗓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隐忍的委屈与试探:“哥哥,你连我也不愿告知吗?从前你说过,世间万事,唯有我能替你分担。如今,你连我也要见外?”
软糯又委屈的称谓入耳,郭承渊心头骤然一软。
卫伏为了保护自己,不仅做了自己的影卫,还付出了自己的名声。
无奈叹息一声,郭承渊闭上双眼,语气干涩又别扭,直白又潦草:“也没什么大事。他们二人,约莫是知晓了我偏爱男子,今夜特意……对我用了美男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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