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承渊垂眸望着缓缓远去的狐形花灯,片刻后抬手轻拍掌心,神色坦荡又郑重,一字一句道:“我觉得很好,我支持。”
身侧的宋秉文闻言,面色悄然染上几分微妙凝滞。
方才放灯之时,郭承渊许下想要多见俊美儿郎的心愿,脸上便是这般庄重虔诚。
此刻谈论商贾民生、天下利弊,又是一模一样的神情。
难不成,在郭承渊心中,贪恋俊美之人的私心妄念,与关乎天下苍生的经世大道,竟是同等分量?
荒唐念头盘旋心头,挥之不去。
相识至今,郭承渊行事随性妄为,心思诡谲难测。
此人仿佛藏着千百副模样,层层伪装之下,无人能窥见真实本心。
宋秉文素来冷静自持,生平极少对一人产生迷惑之感,可偏偏对郭承渊,他愈发捉摸不透。
偏生他生来要强,骨子里藏着执拗的好奇。
越是看不透、猜不准,便越是想要靠近深究,想要撕开。
这般心思,从无先例。
沉默片刻,宋秉文抬眸,清冷目光落在狐面之上,语气平和谦逊,带着诚心求教的意味:“所以,世子有什么可以指点我的地方吗?”
郭承渊闻言失笑,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带着几分推脱:“我?指点你?敬之莫要开玩笑了。你身为状元出身、佥都御史,学富五车、过目不忘。而我不过是闲散世子,哪里有资格指点你。”
宋秉文并未退让:“不必自谦。方才世子所言商贾流通之道,发人深省。不如世子便讲讲这番道理,我想知晓,如何才能解决大胤国强民弱的症结。”
夜风拂动衣袂,远处烟花升空炸开漫天璀璨火光,半边夜空被染得绚烂夺目。
广京城内百姓尽数涌向城楼观景台,争相观赏上元烟花盛景。
郭承渊闻言收敛笑意,抬眸望向远处巍峨皇城,目光悠远。
大胤立国近两百年,疆域辽阔,北扼寒漠,南控蛮荒。
都城宫阙巍峨,楼台精巧。
民间工坊兴盛,工艺精巧,艺文昌盛,藩邦来朝,一派天朝上国的鼎盛光景。
可繁华皮囊之下,暗疾丛生。
世家富商奢靡无度,宅邸连片,衣食奢华。
底层百姓却衣衫褴褛,衣食无着,城郊棚户破败不堪。
朝堂党派倾轧,地方官吏盘剥,豪绅兼并良田。
贫富鸿沟天堑难越,盛世光鲜之下,尽是苍生疾苦。
先前轰动朝野的飞票一案,便是最好佐证。
权贵富商暗中勾结,垄断银票流通,肆意操控市价,即便案情败露,抄家问斩,依旧能提前转移资产,瘦死骆驼比马大。
可底层百姓毫无抵御之力,忍饥挨饿,任凭世道磋磨,无力反抗。
国富如斯,民弱如斯。
郭承渊收回远眺的目光,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显,藏着几分凉薄通透:“敬之若是想拜师求学,弄懂这民生本末,那便要备好束脩之礼。”
束脩,自古便是拜师求学的见面薄礼,十条干肉为束,是弟子求教先生的赤诚心意。
他语气戏谑,眉眼弯弯,看似随口调侃,却并未直言拒绝。
宋秉文何等聪慧,自然听出言外之意。
只要他顺势恳求,软言相求,此人定然会松口应允,倾囊相授。
可看着郭承渊这般漫不经心、嬉皮笑脸的模样,宋秉文心底莫名生出几分郁结不悦。
明明看透朝堂弊病、民生症结,心思深沉,算计周密,却偏偏装作纨绔无知。
微凉夜风掠过河面,吹得人神志清明。
宋秉文缓缓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语气平缓无波:“说起来,我倒是可以满足世子一个愿望。”
郭承渊微微一怔,侧首看向身旁之人,还未等他开口问询,便见宋秉文抬手,指尖触碰到耳畔猪头面具的边缘。
动作缓慢而从容,他缓缓将笨重丑陋的猪头面具取下,随手搁置在身侧青石之上。
月色温柔,灯火细碎。
毫无遮挡的面容彻底展露在夜色之中。
眉骨清隽,鼻梁挺直,唇色偏淡。
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偏生皮肉细腻,肌理清透,美得清绝又克制。
郭承渊心脏骤然漏跳一拍,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要做什么?”
宋秉文未曾应答,身形微微前倾,缓慢凑近。
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晚风裹挟着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
他抬手,指尖轻轻捏住郭承渊脸上狐面的下颌边缘,动作轻柔,没有半分粗暴。
并未将面具彻底摘下,只是向上轻轻掀开半寸,堪堪露出一截淡色薄唇。
雪白狐面仍旧遮挡住大半面容,遮住眉眼,隔绝旁人视线。
夜色为幕,面具为障。
下一瞬,微凉柔软的触感轻轻覆上郭承渊的唇。
浅尝辄止,温柔克制,没有蛮横的掠夺,没有狂热的纠缠,只是轻轻一贴,温热气息交融,短暂又明晰。
郭承渊浑身骤然僵硬,四肢滞涩,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