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金色的灯火落于面具之上,一半儿朦胧,一半儿真切。
宋秉文语气清淡开口:“世子,有的时候,你真让人捉摸不透。”
郭承渊对此全然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抬眸望向沿街灯火,语气懒散随性,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轻佻:“那是因为你想得太多了。说到底,我不过是个被迫自保的好色之徒罢了。若有选择,我哪里愿意掺和这些朝堂纷争、腌臜麻烦。”
“好了,难得上元佳节出来散心,莫要再提这些糟心俗事。”
宋秉文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二人无需多余言语,便顺着人流,沿青石街道缓步慢行。
今夜京城不宵禁,整条长街化作一片不夜繁华之地。
大胤上元民俗兴盛,市井玩乐花样繁多,满眼皆是热闹烟火。
二人随人流缓步穿行,并未刻意赶路,途经杂耍摊子便驻足片刻,看烟火破空、艺人耍棍,偶尔混入人群参与两把投壶射覆,随性玩乐,松弛自在。
街边零嘴小摊香气缭绕,糖画糖、蜜饯果脯。
郭承渊本就偏爱这些市井零嘴,往日出行身侧仆从随行,又有卫伏替他收纳杂物,从不用自己手提分毫。
今夜身边无侍从跟随,唯有宋秉文同行,他便毫无顾忌,见喜欢的便随手买下。
一枚糖画、两串蜜饯、一枚小巧的镂空雕花平安香囊,零碎物件一件件添置,他随手便往宋秉文怀里塞。
宋秉文本就生性寡言,性情清冷,看着怀里渐渐堆起的零碎吃食与小玩意儿,数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抬手稳稳托住,没有出言拒绝。
二人一狐面、一猪头,身形错落,沉默穿行在热闹人群之中。
旁人皆沉浸在佳节欢愉里,无人深究面具之下的真实身份,反倒给了他们难得的松弛自在。
若是今夜仅此而已,无杂念、无试探,大抵也算得上一场惬意安然的夜游。
晚风温柔拂面,先前在锦山楼内那一吻带来的慌乱心绪,早已被满城烟火慢慢抚平。
郭承渊此刻心境澄澈,浮躁尽散,心底暗自觉得自己已然调整妥当,底气重回心头。
他偏头看向身侧缓步相随的宋秉文,忽然开口邀约:“要不要去放花灯?”
“放花灯?”宋秉文脚步一顿,隔着厚重的猪头面具,传出的音色闷闷沉沉,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疑惑。
上元放灯,素来有情爱缱绻之意。
世间男女借上元佳节夜游相会,双双执灯,临水放灯,祈愿情缘长久。
至于他们二人?
寻常人以相见次数判定交情深浅,可放在二人身上,终究太过片面。
毕竟郭承渊也曾两次救宋秉文于水火之中。
至于水火怎么来的。
郭曰:不可说,不可说。
郭承渊坦然点头,随口给出解释,语气平淡又敷衍:“自然。我素来不信鬼神,平日里更是少有许愿之机。难得上元佳节,随俗祈愿,图个心安罢了。”
宋秉文他沉默片刻,终究缓缓颔首,应下了这场邀约。
二人转身走向临河的花灯小摊。
小摊之上花灯罗列,高低错落,形制各异。
最便宜的素纸花灯,做工简陋,色调寡淡,仅需两文钱一盏。
至于那些的琉璃花灯、雕花纱灯,纹样精巧,描金绘银,造价不菲。
宋秉文素来清贫自持,生性节俭,本欲取一盏最朴素的素纸花灯,心意到便足矣。
未曾想郭承渊直接抬手拦下,全然不赞同他的选择。
他指尖轻点摊位,一口气挑了十余盏花灯,有剔透流光的琉璃灯,有缠枝描金的纱灯,还有造型别致的兽形花灯,琳琅满目,堆在一处格外惹眼。
“你挑这么多做什么?”宋秉文语气微顿,透着几分不解。
郭承渊理直气壮:“自然是我愿望繁多。我为人素来公允,不愿克扣心愿,一盏花灯,便承载一个愿望。”
他抬手指向河面,此刻河面之上漂浮着无数花灯,星星点点,宛若银河落九天。
“倘若世间真有神佛俯瞰凡尘,定然目光择优而落。这水面之上,唯有形制精巧、光亮璀璨的花灯最是惹眼。我多备几盏,便是多几分被神明看见的概率,也好让心愿顺遂达成。”
一旁摆摊的老汉听得目瞪口呆,手中擦拭花灯的布巾停在半空。
他摆摊数十载,见过求富贵、求平安的游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歪理,竟有人把多买花灯说得如此通透直白、冠冕堂皇。
老汉默默将这番说辞记在心底,暗自思忖日后遇到犹豫纠结的客人,便照搬这套道理,倒也不愁客源。
算了算,这大概是自己一旬的俸禄。
还好最近景帝给了他一下赏赐,否则他也囊中羞涩。
正当宋秉文准备掏钱一并结算之时,郭承渊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腕,语气郑重其事:“花灯我们各付各的。这里面自有讲究。旁人代付,便是人情牵绊,愿念混杂。各自掏钱,方能一身清明,心愿纯粹,互不沾因果。”
宋秉文并未争辩,顺从地从袖中取出两枚铜钱,递向摊主。
老汉本见二人气质不凡,又戴着别致面具,有心免去这零碎小钱,可听闻这番说辞,只能老老实实收下铜钱。
他心底愈发感慨:世人皆言聪慧之人思虑通透,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你看那狐面公子,心思缜密通透,连放灯许愿都这般讲究因果分寸.
反观那猪头公子,安静木讷,就有些过于憨厚愚钝。
老汉默默把这句道理牢牢记在心里,暗自盘算往后做生意也好派上用场。
日后若是遇上结伴同行、互相推诿不肯掏钱、执意要旁人代付的客人,便搬出这套因果说辞搪塞。
若是遇上大方爽快、自愿为旁人花销的贵客,便不必多言,顺势收钱。
生意之道,贵在灵活变通,讲究本是死理,用出来才是活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