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过银钱,二人各自提着花灯,避开人流密集的热闹码头,沿着河岸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浅滩。
夜色暗沉,河水缓缓流淌,水波轻漾,倒映着漫天灯火。
郭承渊手上花灯繁多,不便握持,随手将大半花灯塞进宋秉文怀中。“来,帮我拿着。”
宋秉文伸手稳稳接住。
他望着身侧散漫肆意的少年,终究没忍住,语气平淡地略带调侃:“早就听闻世子挥霍无度,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郭承渊故作痛心,摇头晃脑,语气夸张又戏谑:“非也非也。世人笑我奢靡挥霍,我本无动于衷,可如今连敬之都不理解我,倒实在叫人心伤。”
宋秉文不再多言,静静伫立原地,目光淡然落在他身上,眉眼间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愿闻狡辩。
郭承渊见状,收起玩笑神色,表情肃穆,好似夫子讲经:“古人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话听着通透,却并非万全之理。若是江河枯竭,鱼虾绝迹,纵使身怀绝佳垂钓之术,又能如何?终究一无所得。”
这番言论若是落入寻常凡夫俗子耳中,定然觉得荒诞不羁、离经叛道。
可宋秉文心智卓绝,聪慧过人,转瞬便捕捉到话语之下暗藏的深意。
他身姿微正,语气郑重几分:“世子请讲。”
郭承渊抬眸望向远处连绵灯火:“世人皆斥奢靡,推崇节俭。可若天下之人尽数一味省俭,银钱便会囤积于权贵富户手中,凝滞不动,无法流通。”
“商贸互通,流转物资,串联百业。富人多消费、重采买,花销银钱便会流入市井,工匠得酬劳,商贩获利润,农人售卖粮帛,四方皆能得利。如此一来,贫富差距方能稍稍缓和,不会陷入富者恒富、穷者恒穷的死局。一味节俭,看似守财,实则锁住民生脉络,市井无利可图,百业日渐萧条。”
这番道理浅显又通透,脱胎于市井民生,却又跳出世俗偏见。
大胤世人固守旧念,遵从士农工商之分,轻贱商贾,是以朝堂官员大多不屑钻研商事。
即便博闻强识如宋秉文素,于商贾流通、市井经济一道也同样涉猎甚少。
可此刻听闻这番言论,心底骤然清明,隐约窥见一条关乎民生安稳、社稷运转的大道。
他正欲开口追问,细细深究其中门道,郭承渊却骤然打断他的思绪,提着花灯快步走向河边,语气轻快:“别想那些枯燥俗事了,快来放灯。”
晚风拂动衣袂,河水潺潺流淌。
郭承渊蹲在浅滩之侧,逐一盏将花灯轻置于水面。
每放出一盏,便低声默念一句心愿,声音清浅,恰好能让身侧的宋秉文听得一清二楚。
起初的心愿,规整郑重,坦荡直白。
“愿父亲今年少动肝火,莫要动辄责罚于我。”
“愿母亲身康体健,无病无灾。”
“愿积羽一路顺遂,早日平安归京。”
“愿卫伏顺遂无忧,事事称心。”
寥寥数语,皆是牵挂身边之人,真挚温热。
可往后的心愿,便渐渐偏离正轨,变得琐碎直白,又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随性幼稚。
“愿来春雨水充沛,桑枝繁茂,去年蚕丝质地粗劣,盼今年丝帛光洁柔韧。”
“愿今夏暑气缓和,岭南荔枝清甜多汁。”
“愿秋日五谷丰登,仓廪充盈,我也能尝几口新收的粮食。”
“愿圈中肥牛长势肥美,肉质紧实。”
“愿话本匠人勤勉落笔,莫要屡屡拖更。”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细碎。
看似荒唐无稽、私心满满,可细细揣摩便会发觉,所有心愿归根结底,不过是四时顺遂、五谷丰登、百姓安康、世道安稳。
郭承渊心思深沉,城府难测,棋盘之上从无温情可言。
可抛开权谋算计,他心底始终藏着最质朴的善意。
君子论迹不论新,若非暗中布局,寒冬腊月之中,不知会有多少穷苦百姓冻饿而死,曝尸荒野。
想到这儿,宋秉文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敬佩之心。
最后一盏狐形花灯被他轻轻放入水中,灯火摇曳,暖光碎在眼眸里,衬得那双眸子澄澈又认真。
郭承渊神色端肃,语气平淡郑重,一字一顿认真吐出:“愿今年世间多添俊美儿郎,也好让我换换口味。”
宋秉文静静伫立身后,闻言之后,胸腔莫名一滞,克制不住地冷哼一声。
这一声轻响虽低,却依旧落入郭承渊耳中。他回过头,狐面之下的眼眸弯起,带着几分戏谑笑意,催促道:“愣着作甚?快放你的花灯。”
宋秉文抬手,将手中那盏唯一的素纸花灯轻轻置于河面。
花灯朴素无纹,灯光微弱,在漫天璀璨花灯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平淡至极。
郭承渊好奇追问:“你许了什么心愿?”
宋秉文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疏离:“上元许愿,本就隐秘,没有规矩规定,心愿必须宣之于口。”
郭承渊却不依不饶:“你的花灯本就朴素,若是再不将心愿说出,漫天神佛如何知晓?藏于心底,便无从应验。”
宋秉文闻言,眉心微蹙。
这人先前还直言不信鬼神,此刻却偏偏拿神明说辞逼迫自己。
前后矛盾,胡搅蛮缠。
素来心境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宋秉文,此刻竟难得心绪起伏,胸口微微起伏。
他沉默良久,终究抵不过对方执拗,薄唇轻启,嗓音清冽庄重,一字一句,澄澈坦荡。
“唯愿河清海晏,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