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铃带着小厮缓步离去,背影消融在喧闹人流之中。
二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怎会看不明白胡铃的用意。
老人家分明是刻意抽身,腾出空闲,有意让他们二人多相伴片刻,好好相处。
郭承渊自然不可能此刻抽身离去。
一则长辈善意,宋秉文立刻回府,必然又得解释一番。
二则方才锦山楼内那一吻冲击甚大,心绪纷乱翻涌,胸腔之内郁结难平。
他素来自诩风流浪荡,向来只有他拿捏旁人,何曾有过这般落荒而逃的窘迫模样。
身旁现下恰好立着宋秉文这般清冷端正、气质干净的美人,正式证明自己不羁本性的最好机会。
我就不信,我还对付不了一个宋佥都了!
郭承渊侧首看向身侧之人,语气随意散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左右无事,要不一起走走?”
宋秉文眸色清淡,无半分迟疑,轻轻颔首:“好。”
二人就此并肩,顺着花灯长街缓缓前行。
郭承渊想起方才惹人发笑的猪头面具,索性重新拾起,扣回脸上。
只是此番身旁多了一位宋秉文,二人同行,依旧免不了引来周遭频频侧目。
如今广京城内,无人不知宋秉文之名。
飞票一案彻查期间,此人手持卷宗,铁面无私,行事狠绝果决,硬生生将朝野上下一百二十七人送入诏狱。
其中二十三名人犯证据确凿,已经问斩。
查抄收缴的金银粮帛不计其数,全数充入库房。
一时间,宋秉文凶名响彻京城,汹名滔滔、小儿止啼。
这般举措让底层民众得尽实惠,民间感念其恩、交口称赞。
可贪官污吏、世家权贵却对他闻之色变,避之不及。
周遭人群自动空出一片宽窄相宜的空隙。
郭承渊抬手一把拉住宋秉文衣袖,脚步一转。
宋秉文低声询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跟我走便是,到了便知。”郭承渊语气轻快,手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牵引。
面具摊老汉见方才买下猪头面具的锦衣公子再度折返,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位爷,实在对不住,小店规矩,面具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这话一出,郭承渊眉峰微挑。
他出身国公府,锦衣玉食,自幼从未被人这般直白提防,好似自己专程回来找茬退货一般,简直是平生奇耻大辱。
“我何时说要退货?”郭承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又压着笑意,“我是回来再挑一副面具。”
老汉闻言松了口气,连忙侧身让出摊位,抬手示意:“公子随意挑选。”
郭承渊目光扫过一圈,逐一打量,心底却无一满意。
方才那只丑陋猪头已是全场最出格惹眼的物件,余下面具或是太过艳丽招摇,或是太过素净普通,皆不合他此刻心意。
宋秉文静静立在一旁,将他细微神色尽数收入眼底,瞬间便看透了他的心思。
要拉着自己一起出丑!
宋秉文抬手,指尖落在木架最上方,取下一只狐面面具。
那面具质地细腻,采用上等软木打磨抛光,触感温润顺滑。
“老板,我要这个。”宋秉文声音清淡,不含波澜。
“这个要五十文!”
他取出五十枚铜钱,轻轻放在木桌之上,铜钱碰撞发出清脆轻响。
而后抬手,将狐面覆于脸上,贴合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薄唇抿起,清冷气息透过面具隐隐散开,朦胧又神秘。
今夜上元,京城之内佩戴面具之人数不胜数。
少男少女借假面私会,世家子弟隐貌出游,市井百姓随性玩乐,形形色色的面具穿梭在人流之中,藏尽世间百态。
即便是两名男子,在大胤也并不算多么稀罕。
二人混迹人流,本可消融在万家灯火里,无人留意。
当然,也不算完全不抢眼。
毕竟人群之中,再找不出第二只这般憨丑惹眼的猪头。
郭承渊忽然微微凑近半步,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认真:“上次飞箭一事,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宋秉文身形微顿。此事隐秘凶险,未曾想郭承渊竟在此刻忽然提起。
他沉默片刻,坦然轻轻点头。
夜色灯火落在郭承渊眼尾,勾勒出一抹狡黠弧度,即便隔着丑陋猪头,也能隐约窥见眼底算计笑意。
“那你便不要动。”
话音落下,郭承渊抬手,先摘下自己脸上笨重的猪头面具,而后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宋秉文耳侧,动作轻柔,缓慢取下那只精致妖媚的白狐面具。
郭承渊将白净狐面覆于自己脸上,大小贴合,恰到好处。
狐面眼尾上挑,恰好遮住他眼底狡黠,却又衬得眉眼愈发狭长灵动,天生自带几分狡黠魅惑。
而宋秉文垂眸看向掌心丑陋笨重的猪头,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抬手,将其扣在自己脸上。
狰狞笨拙的面具遮住他清冷端正的眉眼。
换完面具,二人并肩继续前行。
晚风掠过面具缝隙,拂过肌肤。
见郭承渊总是不经意间调整脸上狐面,宋秉文问道:“怎么了,面具不舒服?”
郭承渊语气故作平淡:“无事,走吧。”
他自然不可能告知宋秉文缘由。
狐面之内,还残留着方才贴在宋秉文脸上的微凉温度,让人格外在意。
郭承渊心底暗自胡思乱想。
这算不算是间接接吻?
可转念一想,他方才在锦山楼内,分明亲身贴近、吻过萧允晔那般绝色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