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区区间接触碰,又算得了什么?
他在心底强行笔墨春秋。
他郭承渊,从来都是风流不羁,何来羞涩慌乱之说。
自我宽慰过后,郭承渊心绪平复不少。
行至长街中段,一处灯谜摊位前围满游人,喧闹嘈杂。
二人顺着人流前行,隐约听见孩童细碎哭声,软糯委屈。
拨开人群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袄,眼眶通红,鼻尖湿漉漉,正瘪着嘴小声啜泣。
女孩父母立于一旁,皆是普通布衣百姓,衣着朴素,面带窘迫。
二人皆是乡间农户,识字寥寥,面前悬挂的谜面晦涩难懂,任凭如何推敲,也无从下手。
那盏引得小姑娘执念颇深的花灯,做工极为精致。
琉璃为骨,薄纱为面,灯身雕刻缠枝莲纹,内里点缀细碎银粉,点亮之后流光婉转,暖光柔和,是摊位之中最亮眼的一盏花灯。
奈何花灯标价颇高,且需猜对三道灯谜方可免费获得。
郭承渊侧过肩膀,轻轻撞了撞身侧的宋秉文:“喂,去帮帮她。”
宋秉文透过猪头面具,目光淡淡落在哭泣的小姑娘身上,没有半分迟疑,轻轻点头:“好。”
摊主是一位白发老者,见宋秉文缓步上前,身形挺拔,虽头戴丑陋猪头,模样怪异,却身姿端正、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市井之人。
老者随手抽出三道谜面,悬挂竹竿之上。
第一道谜面古奥晦涩: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打四字。
周遭游人纷纷蹙眉苦思,有人低声反复默念,半晌无人能解。
宋秉文目光淡淡扫过:“绝妙好辞。”
第二道谜面含蓄隐喻:本是水云身,生来不染尘,风中舒玉骨,月下照行人,打一物。
宋秉文未作片刻停顿:“冰。”
第三道谜面拆字精巧:有口难言,有心不安,有水不流,有木不寒,打一字。
旁人皆是沉吟揣摩,唯有宋秉文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亦。”
三道灯谜,一气呵成,无半分停顿。
字字清晰,句句笃定,没有丝毫迟疑犹豫。
老者抚须轻笑,连连赞叹,眼底满是欣赏。
周遭游人纷纷侧目,惊叹此人才思敏捷,破谜如流水,轻而易举。
依照规矩,三题全中,可直接领取那盏精致琉璃花灯。
老者取下花灯,郑重递到宋秉文手中。
花灯入手温润,灯光透过薄纱流转柔光,煞是好看。
宋秉文未曾多看,转手便轻轻送到小姑娘怀里。
孩童瞬时破涕为笑,眉眼弯弯,紧紧抱着花灯,奶声奶气连连鞠躬道谢。
农户夫妇亦是满心感激,连连作揖,向宋秉文诚恳致谢。
宋秉文微微颔首,转身默默走回人群,回到郭承渊身侧。
两手空空,别无他物。
郭承渊透过狐面,挑眉打量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我看你这人,怕是要孤独一辈子。既然上前破谜,为何不多赢一盏花灯?我就不值得一盏灯?”
宋秉文沉默片刻,清冷嗓音透过猪头面具闷闷传出:“以世子之才,这些灯谜只是覆手之间的事而已。”
郭承渊故作无奈摊手,语气狡黠:“你猜这灯会里有没有锦衣卫的眼线。万一把我认出来,我多年伪装就毁于一旦了。”
顿了一顿,郭承渊又说道:“更何况,这花灯自己赢来有何意思。自然是要美人相赠,才是人生幸事。”
宋秉文假装自己没听到第二句话:“你将心里话告知于我,就不怕我上报陛下?”
郭承渊闻言,毫无防备地抬手,径直搭在宋秉文肩头。
隔着一层单薄布衣,清晰摸到肩骨轮廓,单薄又清冽。
郭承渊指尖轻轻按压,语气散漫又认真:“我们的敬之,怎么可能出卖自己的至交挚友呢”
宋秉文身形微僵,下意识想要避开这般亲密触碰。
又念及先前飞箭救命之恩,人情厚重,难以推脱。
宋秉文默默压下心底不适,暗自思忖,暂且忍耐片刻,也无不可。
正当他暗自思索之时,郭承渊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肩头,而后顺势下移,握住手臂,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心疼:“敬之,你怎么又瘦了。虽说清瘦好看,可不宜长久。不如这几日,你随我回国公府静养一段时日?我一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何其轻浮!
宋秉文素来情绪淡漠、自制力极强,此刻也忍不住抬手,轻轻拍掉他作乱的手:“我这般孱弱,可不也是拜世子所赐?”
一句低语,暗藏试探。
郭承渊非但没有否认,反而坦然点头,语气诚恳:“当初是无奈之举。我本想借局势混乱,将你从风波之中剥离,远离储位纷争。谁料想你如此执拗,非要返朝。大丈夫敢作敢当,我一定对你负责到底!”
何其荒谬!
宋秉文垂眸,沉默片刻,低声追问,语气平淡却暗藏认真:“所以,从一开始,我便是你棋盘之上的棋子?”
“引你入局之人并不是我。”郭承渊摇头。
宋秉文抬眸,透过丑陋猪头,望向面前狐面之人。
他说的是实话。宋秉文自有判断。
至于最初暗中引他入局、推入风波之人,宋秉文心底早已有几分隐晦猜测。
“所以,你从头到尾,只是顺势而为?”宋秉文再次确认。
郭承渊停下脚步,立于灯火之下。
雪白狐面遮住他大半面容,唯有一双清澈狡黠的眼眸露在外边,明亮通透。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戏谑又认真的笑意:“难道就不能是,我看见旁人暗中设计,刻意引你入局,我不忍心见这般清美之人香消玉损,故而孤身入局,为你挡下风波?”
宋秉文闻声,骤然沉默。
郭承渊被他看得莫名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