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开合,轻响一声,屋内重归寂静。
萧允晔维持着倚靠窗框的姿势,静静望着那人仓促离去的背影,眼神荡漾,终究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看来,他当真发现了一桩极为有趣的事。
郭承渊漫无目的行走在人流之中,步伐缓慢,心绪纷乱。
晚风微凉,却吹不散脸上残留的燥热,唇角似乎还残留着那人微凉柔软的触感,挥之不去。
冲击实在太大。
他反复回想方才那一吻,短促仓促,朦胧模糊,连分毫细致触感都未曾记住。
憋屈啊!他堂堂魏国公世子,何曾如此憋屈吧!
他方才明明可以顺势放纵,明明可以稳住主动权,明明可以细细回味温存。
为何偏偏要仓皇逃走?
本想寻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静心梳理纷乱心绪,可今夜上元佳节,长街之上人流涌动,摩肩接踵。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时不时便有认识他的世家子弟停下脚步,拱手寒暄,恭敬问好。
好烦!
一路漫无目的前行,街角一处小摊映入眼帘。
木架之上摆满各式木质面具,雕刻精致,纹路繁复。
有眉眼温柔的妖狐面具,有金纹勾勒的鬼神面具,还有素色干净的凡人假面,色彩各异,形制不同,皆是上元节最流行的玩物。
郭承渊目光扫过一众精致面具,最终定格在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物件上。
那是一只木质猪头面具,色泽暗沉,线条粗糙,獠牙外露,眉眼凶狠,模样憨丑怪异,摆在一众精致面具之间,格格不入。
摊位老板摆放许久,始终无人问津,积压角落,无人青睐。
郭承渊抬手指向那只面具:“这个,我要了。”
摊主是个中年老汉,闻言猛地抬头,看了一眼眼前容貌俊秀、气质矜贵的郭承渊,又低头瞥了一眼那只凶神恶煞、丑陋笨重的猪头面具,忍不住面露迟疑。
“公子,您……当真要这一只?”
这般清俊富贵的世家公子,本该偏爱妖狐、仙神一类雅致面具,怎会偏偏选中这粗笨丑陋的猪头?
“就要它。”
郭承渊付过银钱,抬手将面具扣在脸上,遮挡大半面容。
他心底暗自笃定,这般丑陋粗笨的面具,定然无人愿意多看一眼,更不会有人透过面具认出自己身份。
戴上猪头面具,行走人群之中,周遭行人果然下意识避让。
虽算不上人人避之如蛇蝎,却也无人敢贸然搭话。
郭承渊心中暗自满意,正欲转身往僻静河道走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温和、干净通透的男声。
“郭世子。”
声音清冷,辨识度极高。
他略带疑惑地缓缓回头,果不其然,来人正是宋秉文。
宋秉文一身素色布衣,衣着朴素简约,褪去朝堂之上的严肃凛然,多了几分市井温和。
他身侧搀扶着一位中年妇人,粗布麻衣,布料洗得发白,针脚细密朴素。
面容朴实温和,眉眼柔和,鬓角夹杂几缕白发,手掌粗糙带着薄茧,是常年操劳农事留下的痕迹。
妇人脚步平缓,举止质朴,周身带着乡间泥土的干净气息。
二人身侧,跟着一名提着礼盒杂物的小厮,身姿老实,安分守己。
四目相对,宋秉文目光落在那只狰狞蠢笨的猪头面具上,清冷眉眼之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一旁的胡铃更是面露茫然,浑浊温和的眼眸直直盯着那只丑陋面具,满脸不解,这就是广京时兴的面具吗?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郭承渊心底瞬间生出几分悔意。
这猪头面具,的确能隔绝陌生人的窥探遮掩容貌。
但宋秉文认人不靠脸啊!
他抬手干脆利落摘下面具,露出那张俊秀清和的脸庞。
面具取下的刹那,胡铃疑惑更甚。
广京公子,就是不一样!
宋秉文垂眸掩去眼底笑意,神色恢复平素清冷端正。
郭承渊主动上前一步,温和开口,化解尴尬:“这位是?”
“家母,胡铃。”宋秉文轻声应答,语气柔和。
而后,他便面露迟疑。
魏国公世子,身份尊贵,皇亲勋贵。
依照朝堂礼制,寻常百姓见权贵,必要跪拜行礼。
母亲一生躬耕乡间,身体素来孱弱,他实在不忍心让母亲屈身行礼,受礼数磋磨。
郭承渊一眼看穿他的顾虑,抢先一步开口:“在下郭承渊,与宋佥都乃是至交好友,过命交情,见过伯母。”
突如其来的一句至交好友,让宋秉文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颔首,默认了这份说辞。
胡铃本就心思淳朴,听闻眼前贵公子是自家儿子的挚友,脸上瞬间绽开温和笑意。
她深知自家儿子性情。
宋秉文身为朝堂谏臣,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素来不懂圆滑变通。
她时常忧心儿子性情太过刚硬,不善交际,孤身一人在朝堂浮沉,无依无靠。如今见他有这般容貌出众、气度不凡的挚友,心底欢喜不已。
“多谢公子看重我家秉文。”胡铃语气诚恳,礼数周全,质朴又温和。
郭承渊素来擅长哄劝长辈,察言观色、拿捏人心本就是他的本能。
此刻收敛平日纨绔散漫,褪去狡黠痞气,眉眼温顺,言行举止恭敬有礼,进退有度。
他先是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温润谦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伯母养育宋佥都这般清正刚直之人,实属不易,皆是伯母教诲有方。”
胡铃家境清苦,从未听过这般体面又真诚的夸赞,当即笑得眉眼弯弯,不好意思地摆手:“公子言重了,他不过是死脑筋,不懂变通。”
郭承渊语气诚恳,目光真挚,“我平日结识之人繁多,却唯独敬佩宋佥都……”
不过片刻,郭承渊便将胡铃哄得眉眼含笑,满心欢喜。
一旁的宋秉文静静看着,他发现论安抚人心、讨好长辈的手段,自己与郭承渊相比,宛若萤火比之皓月,不可同语。
可是晚风渐凉,胡铃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声开口:“好了,娘有些乏累,打算回住处歇息。”
宋秉文下意识侧身,想要伸手搀扶:“孩儿送您。”
“不必。”胡铃笑着轻轻推开他的手,眼神通透慈爱,“你难得空闲,又有挚友相伴,便留下来同郭公子四处逛逛。我有全德搀扶,无碍。”
一旁小厮连忙躬身行礼,安分等候。
胡铃淡淡颔首,温和告别,转身随小厮缓步离去。
长街花灯璀璨,人流穿梭不息。
宋秉文与郭承渊二人,静静伫立,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