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成周需故作姿态,等接到朝廷明文诏令,再顺理成章施行安抚招安之策。
陆沉舟孤身一人,策马奔赴昆城,未带一名随从。
义军三千流民得知消息,人人心神惶惶,生怕自家头领入城之后遭遇暗算。
陆沉舟却是毫无顾虑,心态淡然。
除却魏成周与郭承渊的私密关系之外,如今景帝赈灾招安的政令已然下发全国。
白纸黑字,法度严明。
昆城官府绝不敢贸然对他下手。
况且现下昆城义军之名,早已传遍周边州府。
人人皆知陆沉舟御下极严,麾下士卒恪守规矩,不掠不杀、品性端正。
若是连这般克制向善的队伍,都能在招安途中被官府暗下黑手、卸磨杀驴。
那天下其余散乱流民,定然彻底心寒,再无归顺之意。
时局早已颠倒。
现在可不是陆沉舟需要依附招安、保全自身。
而是大胤朝廷急需一场安稳妥善的招安,安抚天下躁动的流民人心,稳固动荡不安的王朝根基。
故此,陆沉舟入城之后,待遇极尽优厚。
昆城知府特意备下上等宅院,陈设雅致、器物精美。
宴席设于城中最好的酒楼,珍馐佳肴、醇酿美酒尽数奉上。
也不知道为何,就是席间缺了美人,否则足以堪称温柔乡、英雄冢。
陆沉舟对这般奢靡款待全然无感,酒过三巡,他放下酒盏,神色郑重,直言心中所求:“魏大人,我麾下弟兄皆是淳朴农户,若不是天灾苛税、走投无路,绝不会聚众流离。此番招安归乡,我只求一事,务必保全他们的安稳,不可让地方乡绅地主事后报复刁难。”
魏成周端起酒盏,郑重颔首,神色坦荡诚恳:“陆首领尽管放心。我会亲自调拨城防兵卒,下乡巡查驻守,护住各村农户,严防地主寻衅报复。更何况如今朝堂新规下达,这帮劣绅自身尚且难保,断然不敢再生事端。”
景帝此番筹谋,远比旁人所见更为深远。
借着彻查飞票一案,景帝下令追责所有参与倒卖飞票、囤积粮米的商贾乡绅,抄没所收。
这一类地方地主,世代盘踞乡土、兼并良田,乃是扎根在乡土之间的土皇帝。
如今朝廷借机清算,一来可以抄没富商劣绅的钱粮,充盈国库、补给赈灾。
二来可以打压地方豪强势力,削弱世家对乡土的把控。
三来更是能安抚民心,收拢天下底层百姓的拥戴。
再笔墨春秋一番,还可将此事载入史册——
天启二十八年,景帝轻徭薄赋、严打豪强、废除飞票、还富于民。
何其荒谬!
一念至此,陆沉舟默默举杯,仰头饮尽杯中烈酒。
宴席之间,酒过数巡,魏成周放下酒杯,目光恳切,认真开口问道:“陆首领,不知你日后可有去处?我昆城卫所尚且缺人,以你的身手、智谋与品性,只要愿意入仕从军,不出两年,便可擢升卫佥事,假以时日,位至卫同知亦非难事。”
卫指挥使品级有限,按理并无直接任免高阶武官的权限。
可魏成周在军中深耕多年,人脉深厚、话语权极重,只要他极力举荐,再借着此次招安流民的功绩,为陆沉舟谋一份武官官职,并非难事。
这段时日,陆沉舟的一举一动、行事谋略,皆被魏成周看在眼里。
武艺卓绝、心思缜密、品性良善、驭下有度。
这般人才实在难得,他属实动了爱才招揽之心。
陆沉舟轻轻摇头,直接推辞:“多谢大人厚爱。不过,我若是入了昆城卫,追随官府任职,怕是要弟兄看不起了。”
魏成周轻叹一声,心知这只是托词。
江湖侠士,向来散漫不羁,厌恶朝堂规矩束缚,本就难以强求。
“我便知晓,留不住你这等自在人物。”魏成周感慨道,“偌大江湖,才是你的归处。不知侠士此后,欲去往何方?”
陆沉舟沉默许久,他抬眸望向北方广京的方向,语气低沉笃定。
“我准备,回广京。”
话音落下,魏成周骤然一怔。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坊间那些荒唐流言,关于世子、关于剑客、
这一刻,连久经官场、沉稳克制的魏成周,心底也忍不住生出一丝荒唐念头:
难不成,那些市井传闻,竟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