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就找卫伏陪我去逛逛花灯”
内院暖阁之中,郭承渊乖乖站在桌边,伸手替姜明枝轻捶后背,眉眼带了几分惯有的散漫无赖,语气软磨硬泡。
姜明枝手持一卷佛经,端坐在暖榻之上,一身素雅锦缎襦裙,眉眼端庄温婉,偏偏此刻面色冷沉,抬眼冷冷瞥向自家儿子,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滚,你就别祸害别人卫伏。自己要去玩儿,便自己去。”
入年以来,喧嚣动荡的广京城总算稍稍安稳。
搅动朝野上下、牵动无数权贵的飞票一案,在年前彻底尘埃落定。
满城权贵之中,唯有魏国公世子郭承渊,干干净净,未曾沾染半分飞。
莫名其妙之间,竟成了京中世家子弟的表率。
景帝在除岁的朝堂宴饮之上,还特意当众夸赞魏国公郭崇岳,盛赞其教子有方,明辨是非,恪守底线,有大是大非的格局,命京中权贵子弟皆要效仿郭承渊。
满朝文武俯首称是,人人附和称颂,心底却皆是一言难尽。
此人哪里是品行端正,不过是生性懒散,嫌麻烦,不愿亲自经手银钱交易,索性将诸事交付旁人打理。
最后察觉亏损,又恼羞成怒,反手将合作之人告上北镇抚司,行事无赖又直白,实在算不上光彩。
可无论缘由如何,不曾沾染飞票牟利,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景帝借此台阶,顺势安抚传闻中不喜自己儿子有龙阳之好的郭崇岳,劝他莫要再为世子胡闹之事动怒。
景帝的一举一动都会招来揣度,郭崇岳虽觉自己儿子的计划天衣无缝,但小心为上,只能点头应下。
总而言之,借着这一层体面缘由,郭承渊名正言顺回到了魏国公府。
只是归府之后,等待他的并非安逸闲居,而是宗祠冷硬的青石板。
姜明枝素来温婉,极少动怒,这一次却没半分留情。
郭承渊不仅被罚跪宗祠整整一夜,还挨了实打实的家法藤条,皮肉开裂,没有半分放水。
此番责罚,无关朝堂风波,无关飞票乱象,甚至无关他平日纨绔荒唐的行径。
只为一人——卫伏。
姜明枝见识广博,哪怕郭承渊真有龙阳之好,对此并无过多偏见。
毕竟,这国公府有什么好继承的?
可近段时日,京中流言蜚语愈演愈烈,满城议论之人皆将对象直指卫伏,传闻二人举止亲昵、逾越主仆,绘声绘色,真假难辨。
风声传入府中,姜明枝终于忍无可忍。
宗祠之内,香火缭绕,烛火摇曳。
姜明枝手持藤条,面色冰冷,质问声清晰冷冽:“当年你执意要把小卫接回国公府,养在身边,我那时便觉得不对劲。”
“你是不是一早就对这孩子存了坏心眼?”
“京中少年子弟无数,你偏偏要去霍霍旁人卫伏?”
“卫家就剩这一根独苗,你也忍心?”
郭承渊后背火辣辣发疼,却依旧梗着脖子,低声辩解:“娘,咱们国公府不也就我一根独苗?”
这句辩解,彻底点燃了姜明枝的怒火。
藤条骤然加重力道,抽打在皮肉之上,声响清脆。姜明枝又气又恼,语气满是痛心:“你还敢狡辩?听你这话,分明是一早便动了歪心思!”
“那孩子心性纯粹,武艺卓绝,若是投身军营,凭一身本事,迟早能建功立业,他们家也算能沉冤昭雪。如今困在你身侧,做个贴身护卫,这是个什么事儿!你不知珍惜,反倒还要肆意招惹、肆意辜负?”
宗祠之内,责罚声响此起彼伏,场面壮烈。
姜明枝这般心痛偏袒,不只是单纯怜爱温顺后辈,更是念着一段陈年旧情。
卫伏父母当年皆是军中武官,与姜明枝本就有旧交情。
夫妻二人秉性忠良,故而被调到故太子麾下。
奈何皇权争夺,故太子惨遭夺权废黜,一朝大厦倾颓。
卫氏夫妇为保全独子卫伏,万般无奈之下选择自尽顶罪,以死换得幼子一条生路。
姜明枝顾念旧友恩情,时常寻借口入掖庭探望、暗中照拂,给那孩子送去衣食、庇护他不受宫人欺凌。
也正是因此,年少的郭承渊才得以在掖庭之中结识卫伏。
“你让我日后去九泉之下,怎么和小卫的父母交代啊!”
“你个混账东西!”
自此,魏国公夫人严惩世子一事,不出半日便传遍广京权贵。
郭承渊后背伤痕交错,只能老老实实卧床休养好几日。
整个广京都安静了许多。
如今,恰逢上元佳节,广京全城欢庆,他本想带着卫伏一同出门观灯散心。
却被姜明枝一口回绝,态度强硬,绝无商量余地。
无奈之下,郭承渊只得孤身出门。
入夜之后,广京城彻底褪去白日肃穆,化作一片灯火海洋。
长街十里,灯火绵延不绝。
沿街两侧挂满各式花灯,琉璃灯、走马灯、纱绸灯、木雕灯,形制各异,流光婉转。
暖黄灯火映照着青石板路,将整条街道映照得恍若白昼。
街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商贩沿街叫卖,杂耍艺人摆摊献艺。
平民百姓、市井商贩、世家子弟,共聚长街,共赏花灯盛景,喧嚣热闹,竟也有几分盛世祥和之景。
人群之中,郭承渊缓步独行。
今日他未穿华贵蟒纹锦袍,只着一身月白色暗纹云纹常衫,衣料轻柔细密,腰间系一枚素玉平安扣,墨发以一根简单玉簪束起,没有过多金银配饰,简约却难掩贵气。
后背伤痕未愈,他身姿微微挺直,刻意收敛往日慵懒散漫的姿态,清隽眉眼在灯火映照下明暗交错,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眉眼之间自带一股漫不经心的薄凉风流。
他本就生得极好,肌肤白皙通透,眉眼精致如画,此刻褪去平日纨绔张扬,添了几分清冷温润,行走在喧闹人潮之中,格外惹眼。
沿途无数女子悄悄侧目,含羞偷望。
寻常平民百姓,见他衣着面料考究、气质矜贵疏离,便知晓是高门权贵子弟,心生敬畏,不敢轻易靠近打扰。
而那些稍有家世、认得他身份的世家子弟、权贵子弟,远远望见他的身影,皆是下意识避让闪躲。
那是郭大魔王!
跑!
他们可不想成为下一个赵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