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辙揣着满腹心思，躬身告退，步履之间仍带着几分不甘与执拗。

内仅余下陆沉舟与陈屹二人，空气骤然沉静，悄无声息。

陆沉舟目视木门，隔墙无人，方才偏头开口，语气随意淡然：“还有什么消息，一并说吧。”

郭承渊素来行事分明，亲笔密信之中，所载皆是重中之重、需亲口告知的机要谋划。

至于其余细碎情报、旁枝末节的动向，向来交由陈屹代为转述传递，从无疏漏。

陈屹垂手而立，神色恭谨：“主人已将部分内情透露给昆城卫指挥使魏大人，往后几日，您应当要与魏大人见上一面，敲定招安细则。”

“我知晓。”陆沉舟轻轻颔首。

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柄，忽然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试探：“我且问你，方才若是我一时头脑发热，应了文辙的请求，竖起大旗，真的反了。你家世子，会不会授意魏大人，派兵围剿我？”

此言轻飘飘落下，陈屹心神骤然一紧。

他连忙躬身拱手，语气恳切又慌乱：“陆首领何出此言？我家主人素来深信您的为人，深知您心性通透，心怀百姓，从无谋逆作乱之心。”

陆沉舟淡淡瞥他一眼，并未接话。

眼下大胤时局动荡，流民四起。

不少百姓为求一口吃食，被迫聚众求生。

可但凡人数聚多，人心便极易偏移。

许多流民头领起初不过是为活命而起事，可一旦手下聚拢数百上千人，周遭又尽是穷苦百姓的吹捧依附，便渐渐迷失本心。

旁人一声声头领尊称、一句句救世豪言，令他们错以为自己真有改天换地、割据一方的能耐，生出不臣野心，公然竖旗称王，意图起兵反胤。

“你不必替他遮掩。”陆沉舟轻笑一声，语气通透直白，“若真毫无试探之心，又怎会将文辙这般狼子野心之人，安插在我身侧？你们分明就是在试探我。”

这支队伍之中，除却陆沉舟手握最高决断权，其余一切后勤调度、人事排布、内务管束，尽数交由陈屹打理。

将心怀异心、极力怂恿起兵的文辙安插进来，赋予管事之权，自然是陈屹一手安排。

此举用意，昭然若揭。

若是陆沉舟心智不坚，被文辙煽动，带着三千流民贸然举事，那驻守昆城、手握兵权的魏成周，便会即刻出兵镇压。

郭承渊选中昆城布局，筹谋深远，从没想过要坑害魏国公麾下的老部下魏成周。

可若是陆沉舟真的踏出谋逆那一步，便是大局之中必须舍弃的棋子。

陈屹额间悄然渗出一层薄汗，心底满是震惊。

他混迹暗处多年，见过无数天资卓绝的武者、心思深沉的谋客，却从未见过这般年轻、武力顶尖、又通透洞悉人心的人物。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信堂内部的荒唐传闻——世子陆沉舟交情匪浅，暗生情愫，鱼水情深、情投意合。

陈屹咬了咬牙，终究躬身担下所有罪责，语气诚恳：“一切皆是属下擅作主张，私自安排。我需为主子排查隐患，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陆首领莫要迁怒我家主子。”

他心底清楚，陆沉舟不久便要归京。

若是因自己这番试探，让二人之间生出嫌隙、心生隔阂，那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陆沉舟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换作旁人，察觉自己始终被人暗中提防、步步算计，难免心生不悦、隔阂渐生。

可他偏偏通透坦然，毫无半分愠恼。

平日里他心思缜密、言语克制，从不会直白戳破这些暗处筹谋，今日知晓流民皆可安稳归家，心底欣喜难掩，说话便少了几分顾忌，多了几分直白随性。

“你无需替他辩解。”陆沉舟唇角微扬，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戏谑，语气平淡柔和，不见半分芥蒂，“他那个人，心思九曲十八弯，做任何事都算计周全，为达目的，向来有八百种谋划。我早便清楚，他定然做好了万全筹谋。”

陈屹垂首缄默，半句也不敢多言。

他追随世子多年，深知主子心思深沉，凡事必留后手，从不会行无备之事。

可也正因如此，此刻的陆沉舟才更显得反常。

世人皆恶被人算计，可陆沉舟明知自己从头到尾都落在郭承渊的棋局之中，被提防、被试探，却没有一丝不满，甚至了然纵容、甘之如饴。

“不过这样也好。”陆沉舟收敛笑意，语气平静认真，“若是他毫无防备、不留后手，我反倒要心生忌惮。倘若我今日真的一时糊涂，率众造反，想来他也会出手拦下我。”

陈屹心头一震，心绪翻涌难平。

怎么感觉这二人之间，有着旁人无从窥探、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难不成，二人真的……

陆沉舟瞥见他沉默凝重的模样，顿时失了闲谈的兴致。

若是此刻郭承渊在身侧，凭着那人惯有的轻薄性子，定然能找出千百种说辞调戏打趣，哄得人心绪纷乱。

现下四下清冷，莫名便生出几分惦念。

二人闲谈过后，日子便在平静等候中缓缓流逝。

虽已敲定会面事宜，陆沉舟却并未即刻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