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我们真的要把这些地主都放了吗?”
文辙再度躬身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不甘。
他眉眼瘦削,面色泛着文人特有的青白,虽是一身粗布衣衫,难掩骨子里的执拗傲气。
屋内主位之上,陆沉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叫我首领。”
自陆沉舟率众劫下第一处囤积粮食的地主宅院,击退私兵、护卫后,这支没有名号、不成规制的队伍,如同野草般野蛮生长,规模日渐壮大。
其一,陆沉舟深知想要在昆城地界站稳脚跟,保全一众贫苦百姓,唯有扩充人手,积攒底气,方才拥有与官府谈判、谋求招安的资格,不至于沦为任人揉捏的流民乱党。
其二,天下流民四起,百姓困苦,自发投奔而来的人数,远超陆沉舟的预料。
昆城周边村落贫瘠,连年粮税繁重,地主层层盘剥,秋收所得大半尽数上缴,寻常农户终年劳碌,却难饱腹过冬。
听闻有义匪接济,可开仓分粮,还能打压作恶地主,无数走投无路的农户,拖家带口,跋山涉水前来投奔。
大胤礼教森严,尊崇天地君亲师,百姓根深蒂固恪守尊卑秩序。
若非实在活不下去,无人愿背弃乡土、聚众流离,更不会冒着触犯王法的风险,投奔无名流寇。
短短不到一月,陆沉舟麾下之人,已然扩充至三千有余。
虽然这群人之中,绝大多数都是世代耕作的农户,未曾习得半分武艺,不懂行军布阵,无甲无械、未经操练。
可即便如此,三千余名青壮年男子,聚作一处,亦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要知昆城正规守城军卒,账面满编也不过两千余人,除却老弱残兵、空额冗员,真正能披甲上阵的精锐,不足一千五百人。
他们,足以让昆城严阵以待了。
而且,这还是陆沉舟刻意压制规模、拒绝盲目收纳流民的结果。
时至今日,陆沉舟依旧没有给这支队伍定下名号。
哪怕是“义军”,也皆是百姓私下自发所言,从未经过他的认可。
他心思通透,深知队伍名号,重逾千金。
一旦定下名号,立下旗帜,这三千人的性质便会彻底扭转。
如同他孤身行走江湖时,纵使行事恣意,惩恶扬善,斩杀贪官劣绅,也仅代表个人,不过是一名特立独行、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士。
朝廷即便知晓其行踪、下发海捕文书,也多半交由地方衙役暗中缉拿,绝不会兴师动众、派军围剿。
可一旦开宗立派,聚众结党,便是游离于大胤律法之外的割据势力。
既会遭到江湖各派忌惮排挤,也会被朝廷列为反贼叛党。
故而,纵使他武学造诣高深,位列江湖顶尖高手,陆沉舟始终孑然一身,不愿牵绊于任何势力。
眼下这支流民队伍,亦是同理。
直白响亮的名头,固然便于管束人马、招揽流民,可在朝廷眼中,便是谋逆叛乱的铁证。
也正因如此,他再三明令,不许旁人称呼自己为首领、头儿。
并非担不起肩头责任,而是他清楚,一旦坦然接受这个身份,便是踏上一条无从回头、血染白骨的谋逆绝路。
并非所有人都能看透这份深远考量。
文辙便是其中最执拗的一人。
他始终固执称呼陆沉舟为首领,数次直言进谏,劝说陆沉舟主动出兵,攻占周边村镇,扩充势力,正式起兵。
一如此刻,文辙上前半步,目光灼灼,语气激昂:“首领!如今大胤腐朽不堪,朝堂昏暗,世家垄断资源,官吏层层贪腐。赋税年年增重,粮价居高不下,地主兼并良田,盘剥百姓,底层流民饿殍遍野,上层权贵奢靡无度,贫富差距天差地别!”
“当今景帝,识人不明,处事优柔。为制衡勋贵,无端削去魏国公兵权,自断臂膀。边疆战事僵持数年,将士戍边苦寒,粮草军械短缺,朝堂却一味避战求和,毫无铁血魄力!这般昏庸君主,腐朽王朝,早已失了民心,我等顺势而起,举义旗、伐昏君,为何不可?”
文辙口齿清晰,条理分明,愤慨之言响彻木屋。
他是天启年间的秀才。
家世普通,命运多舛,郁郁寡欢。
没什么特别的,和其他农户一样普普通通的各有苦难。
陆沉舟见过太多、太多了。
“我不过是江湖无名小卒,无逐鹿天下的野心,亦无安定四海的能耐,更无起兵造反的念头。”
文辙眉头紧蹙,不肯罢休,直指要害:“那这些作恶的地主恶霸,你也要尽数放归?首领难道不怕他们脱困之后,纠集人手,报复周遭贫苦百姓?到时候,无辜之人依旧难逃劫难!”
这是陆沉舟坚守的另外一条线:只取劣绅囤积粮草,不妄杀凡人性命。
旁人皆以为他心存恻隐,心怀慈悲,实则不然。
死在陆沉舟刀下的贪官污吏、无量财主,数不胜数。
若是孤身一人,或是与江湖同道为伴,这些作恶多端的劣绅,他绝不会留活口。
可如今麾下三千农户,皆是寻常百姓,并非亡命江湖的武者。
杀人,从古至今皆是重罪。
若他执意斩杀地主,队伍便彻底沦为乱匪,再无招安洗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