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农户有家有根,待寒冬过后,总要回归故土,若是沾上人命,便永远背负罪业,再难回归安稳寻常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人心最是难测。
一旦亲手杀人,底线便会彻底崩塌,心态会悄然异变。
起初或许是为民除害,久而久之,便会漠视性命、杀伐无度。
一旦嗜杀成性,便再也无法安分务农,最终只会沦为打家劫舍的盗寇,永世沉沦,再无回头之路。
落草为寇,再难回头。
陆沉舟眸光清冷,淡淡瞥了一眼文辙,早已看穿对方暗藏的心思。
若是换做心性浮躁、野心勃勃之人,定会被这番说辞打动。
可惜,他遇上了心思缜密、冷静自持的陆沉舟。
“我说过,我只是想带着大家熬过这个寒冬,并无其他图谋。”陆沉舟语气坚定,没有半分松动。
文辙双拳紧握,满脸不忿:“首领,你太过天真!你当真以为朝廷会宽容我等流民?昆城指挥使虽尚有良知,可底下巡检、差役、税吏,个个贪婪自私、残暴刻薄。待到来年春日,朝廷缓过气力,必定清算此事,到时候,兄弟们依旧没有活路!”
“我相信他不会让我失望。”
陆沉舟语气笃定,寥寥数字,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底气。
就在二人言语僵持之际,木屋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名身着深色布衣、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屋内,步履沉稳,周身萦绕着内敛的压迫感。
此人正是一直为陆沉舟处理各种杂事的陈屹。
陈屹素来不喜文辙急功近利、搬弄是非的鬼蜮伎俩,此刻径直掠过他,走到陆沉舟身前,低声禀报:“有密信传来。”
文辙耳朵骤然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瞬间收敛了所有辩驳之言。
他一直好奇,陆沉舟看似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却总能提前知晓各处动向、朝堂风声。
这般精准隐秘的情报,绝非寻常江湖势力能够打探。
这也让他笃定,陆沉舟背后定然藏着一股庞大且神秘的势力。
若是能够辅佐这般深藏不露的人物,哪怕不能成就从龙大业,潇洒自在几年也不错。
这便是他执意撺掇陆沉舟起兵、不断试探的根本缘由。
陆沉舟原本淡漠的眉眼,骤然染上几分复杂:“快给我。”
陈屹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口印有专属暗红火漆的信函。
陆沉舟拆开信函,纸上字迹潦草恣意,一眼便认出书写之人。
目光扫过纸面,心中悬着的巨石悄然落下。
待通篇阅览完毕,他忽然仰头,朗声大笑,笑声通透畅快。
文辙好奇心作祟,忍不住上前问道:“首领,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陆沉舟并未遮掩,直白开口:“景帝已经下旨,彻查全国飞票交易。但凡私下囤积飞票、哄抬粮价、暗中牟利的权贵商贾,尽数追责查办,其所得银两、囤积粮食,一律查抄充公。”
“朝廷将以郡县为单位,清点赈灾粮草,按人头划分,无偿分发至底层农户手中。各地开设临时粥棚,接济流民,减免今年苛捐杂税。此前百姓为求生、被迫聚众避祸、抢夺粮食之举,一律从轻处置,既往不咎。”
“这道政令不出两日,便会传至昆城。到时候,兄弟们便可放下顾虑,归家过冬,不必再流离失所,惶恐度日。”
文辙怔怔伫立,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朝廷竟会颁布这般体恤流民的政令。
更未曾料到,陆沉舟手中的消息,竟比官府驿站还要迅捷。
要知道皇家诏令层层下发,途经各州郡县,耗时极长。
如果这封密信,真能提前数日送达。
首领背后,到底站着何等权势滔天的人物?
“此话当真?”文辙语气干涩,忍不住追问。
“千真万确。”陆沉舟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目光坦荡。
文辙依旧心有不甘,试探着伸出手:“首领,可否借我一观信函?”
陆沉舟果断摇头,将信函仔细折叠,贴身收入怀中,语气郑重:“此为机密信函,不可外传。你只需安分等候,两日之后,一切自有分晓。切勿外出妄言,扰乱人心。”
陈屹立于一旁,垂眸敛目,眼观鼻、鼻观心,宛若一尊无悲无喜的石像。
旁人不知信函来历,他却心知肚明,这特殊图案的火漆定是自家主子亲自烙下。
其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陆沉舟下意识抬手,轻轻摩挲怀中信函。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寥寥数字的闲话:
广京元宵,热闹非凡,静待君归。